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众家人整忙了三天,把罗相府的西院拆了八十余间,瓦砾成山,灰尘蔽日,像一片被轰炸过的战场。但三个虫王,踪迹全无,像三个幽灵,在罗府的废墟上嘲笑着众人的愚蠢。
罗勋坐在瓦砾堆上,像一尊被毁掉的雕像,目光呆滞,嘴角抽搐。他想起了济公,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再找济公!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但济公自那日回庙,见了众僧,方丈德辉说道:有人替你送来二千两银子。济公一笑:留着庙中办公事罢。然后倒头就睡,鼾声如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罗府的人找遍了临安城,也没找到济公的踪影。那三个虫王,像三个谜,永远留在了罗府的废墟里。
---
#山歌与棺材
过了一日,济公下山,进了钱塘门。他摇着破蒲扇,哼着山歌,那调子悠扬而洒脱,像山间的溪流,像林间的清风:
人生百岁古来少,先出少年后出老。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闲愁与烦恼。月过了中秋月不明,花过了三春花不好。花落花开能几时,不如且把金樽倒……
他正唱得高兴,只见对面来了一条大汉,像一座移动的铁塔。身高九尺以外,膀阔腰圆,头戴青壮巾,身披青大氅,足登快靴。面似乌金纸,黑中透亮,环眉虎目,半部钢髯,像一头雄狮的鬃毛。
那人一见济公,一声跪倒在地,像一座崩塌的山:你老人家从哪里来?弟子正自愁闷。
济公一看,原来是赵斌,绰号探囊取物,乃是济公的徒弟。这赵斌是个侠义之士,武艺高强,但此刻却像一头被击败的野兽,垂头丧气,目光涣散。
赵斌,济公收起蒲扇,眉头微皱,你因何故,这等的模样?
赵斌叹了一声,声音像破旧的风箱:一言难尽。只因老母旧病复发,医药不效,半载之久,我在家中侍奉,银钱衣物当卖一空。昨日我母亲已死,我穷困至此,连棺材葬殓全不能办,打算找几个朋友,又未见着。此事该当如何?
他说着,虎目含泪,像两条滚烫的河流。他是个硬汉,从不轻易流泪,但此刻,面对母亲的遗体,面对空空如也的家,他终于崩溃了。
济公听了,沉默片刻,然后拍拍赵斌的肩膀:你往家中等我,我去给你抬一口棺材来。
赵斌知道济公神通广大,连忙答应,自己回家,等候济公。他坐在母亲的遗体旁,望着那张慈祥而安详的脸,心中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约有两个时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到了,抬进来罢!
赵斌到外边一看,顿时愣住了。只见二十四个人抬着一口巨大的棺材,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缓缓驶入院子。那棺材是沙木的,十三元,外边漆得光亮,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影。棺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龙凤呈祥,福禄寿喜,像一件艺术品。
后面跟着济公,破僧袍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像一面残破的战旗。
师父……赵斌的声音像蚊子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震惊和感激,这……这是……
济公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别废话,把你母亲装殓了,好好发送。
赵斌千恩万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他指挥众人,将母亲的遗体轻轻放入棺材,像放入一片温暖的港湾。
但济公是从哪里找了这口棺材呢?
---
#死人复活
原来,赵斌去后,济公到了清河坊的东边小胡同内。路北有一座大门,房舍整齐,亦似官宅的样式。济公站立门首,正望里看,只见从里院出来一位管家,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绸缎衣裳,像一位体面的绅士。
他一见济公,慌忙施礼:圣僧长老,你来此何干?
济公把胸脯一挺,像只斗架的公鸡:我来找你家主人,快叫他出来见我!
那家人面露难色:我家主人今日不能会客。只因我家主母病甚重,看看要死,已派人去抬寿材了。
济公把眼一瞪:我正为你主母之病而来!弹打无命鸟,药治有缘人。快去叫你家主人出来,迟了,人就没了!
那家人听了,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入内,走到里院,喊道:主人,外边来了济公长老,要给我主母治病!
这本宅主人乃秦相府管家,名叫秦安。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衣着华丽,像一位体面的官员。只因结发之妻韩氏老病复发,看看垂危,已请过无数的名医,皆未能治好。今日派人到三官庙内抬寿材去了,那寿材是早已买的,漆过十数次,在三官庙停放。
秦安正在室中,见韩氏已经呜呼哀哉,气息全无,身体渐渐冰凉。他正自悲伤,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忽然听见家人来报,说济公来给主母治病。
秦安知道圣僧的神通,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连忙迎接出来,让进内宅书房,行礼已毕,说道:你老人家来迟了,吾的妻室已死,如何是好?
济公大剌剌地坐下,破僧袍上的油渍在锦缎椅子上留下一片污渍。他用手一指韩氏的卧室,口念真言:阎王造定三更死,谁人留得到天明?但我偏要留她到五更!
秦安一愣,像一尊石雕,半晌说不出话来。
济公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进上房。只见韩氏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像一张被漂白的纸,嘴唇青紫,像两条死鱼。众人正要挂引魂幡、烧引魂车,哭声一片,像一群被惊散的乌鸦。
止住!济公一声暴喝,像炸雷滚过天际,震得众人浑身一哆嗦。
他把众人止住,走到床前,伸手在韩氏的额头上一按,口念真言,施行佛法。那声音像梵音阵阵,像古钟悠扬,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力量。
唵嘛呢叭咪吽——
随着最后一声暴喝,韩氏的身体突然一颤,像被电击了一般。她的眼睛缓缓睁开,像两颗星辰,在黑暗中闪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水……她的声音像蚊子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虚弱和渴望。
秦安大喜过望,像孩子得到了久违的玩具,连忙端来温水,亲自喂妻子喝下。韩氏喝了水,精神渐渐好转,脸色也红润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重新绽放。
我……我这是在哪里?她的声音像梦呓,像刚从梦中醒来。
在家!在家!秦安紧紧握着妻子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你活过来了!济公长老救了你!
济公站在一旁,破蒲扇摇得悠闲自在,像一位看戏的看客。他等秦安哭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我把你妻子治活了,你谢我什么?
秦安连忙跪下,像一座崩塌的山:你老人家分付,我总听命!只要人活,要什么我都给你!
济公把眼一瞪,像两颗铜铃:我要你那口棺材!
秦安一愣,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那口棺材,是他花了五百两银子买的,沙木十三元,漆过十数次,是他为自己和妻子准备的最后归宿。但此刻,妻子活过来了,棺材还有什么用?
给!给!他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立刻派人送到圣僧指定的地方!
济公满意地点点头,像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他指挥众人,将那口巨大的棺材抬出秦府,二十四个人轮流替换,像抬一座金山,浩浩荡荡地送到赵斌家中。
韩氏躺在床上,望着棺材被抬走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不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更不知道,那口原本属于她的棺材,此刻正在去往另一个地方,承载另一个人的最后旅程。
而济公,站在赵斌家的院子里,看着众人将赵母的遗体装入棺材,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像只偷了腥的猫,像一位看透棋局的棋手。
善哉,善哉,他自言自语,声音像风中的落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送人一棺,也是功德无量……
远处,西湖的波光在夕阳下闪烁,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这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张煜的铺子重新开张了,赵斌的母亲入土为安了,罗府的西院还在废墟中等待重建……
而济公,摇着破蒲扇,哼着山歌,消失在临安城的街头巷尾,像一片落叶融入大地,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世上财多用不尽,朝内官多做不了;官大财多能几时,惹的自己白头早……
他的歌声在夜风中飘荡,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又像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