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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春院的晚筵上,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各房姨奶奶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推杯换盏,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狄小霞坐在春兰旁边,心神不宁。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想着桃花坞里的谭宗旺,恨不得立刻飞回去。可春兰死死拽着她的袖子,一杯接一杯地劝酒,她根本脱不了身。
你别跟我闹了,狄小霞放下酒杯,眉头紧锁,我心中不耐烦。
春兰咯咯一笑,凑近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我给你报个喜,你立刻就好了。
有何喜可报?狄小霞没好气地问。
春兰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你兄长那日在我屋里吃酒,提起你的婚事。他说如今好了,有惜花羽士陶玄静和护花真人柳玄清给你做媒,招赘一位刘公子。那人是玉山县刘家集的财主,人品好,武艺也好。我一听甚喜,想妹妹在这山上长了二十年,高不成低不就,如今总算有着落了。派人去请刘公子,三五日就到。妹妹,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这喜可报不可报?我方才要往你院中去,就是报这个喜事。
狄小霞听完,只觉得脑袋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酒杯一声掉在桌上,酒液溅了一身。她坐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自己跟谭宗旺才好了半月,如胶似漆,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今日在这里应酬一天,心中已经三番五转,惦念着他。如今突然冒出这个消息——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站在万丈高楼上突然失脚,又像是坐在扬子江的船上突然断缆崩舟。一颗心像是被无数把刀子同时剜着,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妹妹?妹妹!春兰推了推她,你怎么了?
狄小霞猛地站起来,声音沙哑:我……我要回去。
不必走!春兰一把拉住她,今日先别害羞,我来跟你喝个尽醉方休!
众人也纷纷劝留,你敬一杯,他敬一杯,直把狄小霞灌得头昏脑涨。她本就有心事,酒入愁肠,更是醉得快。三鼓时分,她已经沉沉欲醉,趴在桌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能饮了……她摆着手,你们自己吃罢……
春兰笑道:你也不必回去了,住在这里,我还有话告诉你。
狄小霞心中焦急万分,惦念着谭宗旺,可被春兰死死拉住,根本走不了。她又急又烦,酒意上涌,不知不觉间酩酊大醉。天已四鼓,她实在回不去了,只得住在东院春兰的房中。
次日,众人又耍酒,狄小霞强打精神,天近正午才爬起来,正要告辞回去,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寨主到!
狄元绍从前寨来了。春兰连忙迎出去,满脸堆笑:寨主爷今日怎么有空来?
狄元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锦袍,腰悬宝剑,气势逼人。他扫了一眼院内,问道:妹妹呢?
在西房里,春兰答道,昨日住我这里,今日起来要走,我没叫她走。
狄元绍点了点头:今日有事,派人给妹妹收拾房中,要干净些。
春兰一愣:收拾房中?昨日我们伺候寿酒,寨主爷也没进来,今日有什么事?
狄元绍哈哈大笑,声音洪亮:我昨日住在前院,是陶玄静、柳玄清二人为媒,给妹妹招赘了一人。那人是玉山县刘家集的,姓刘名香妙,绰号花台剑客,手使一口飞龙剑,乃当今第一英雄。今年二十一岁,与妹妹年岁相当。昨日到来,我一看,生的人品又好,才貌双全,谈讲武学功夫,无一不好。今日良辰,我这山寨之中,也不讲那些虚礼,前寨安乐一天,送入后寨完姻。你们劝劝妹妹,不可撒娇使性。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春兰的肩膀:我到前寨去了,你等好生伺候。
春兰送出门,转身回到西院,只见狄小霞站在窗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发抖。原来,狄元绍的话,她全都听见了。
妹妹,春兰走过来,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狄小霞没有回答。她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差点栽倒在地。她扶着窗棂,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身形,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回我院中……千万别派人去给我收拾房屋……今日我把院门一关,闲人谁也不准进去。
春兰打趣道:别人不叫进去,新姑爷要到了,你好好放进去。
别胡说了!狄小霞几乎是吼出来的。她转身冲出院门,像一阵风一样,直奔桃花坞而去。
桃花坞里,谭宗旺正坐立不安。
自从昨日狄小霞走后,他就没踏实过。丫鬟桂子伺候他吃酒,他一杯接一杯地灌,可越喝越心烦。天晚了,狄小霞还没回来,他像是丢了魂一样,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是入了情魔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自来到此地半月之多,龙潭虎穴变作安乐窝,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他想起江北黑狼山的九位弟兄,如今人各一方,自己在这小西天,终究不是长久之道。他跟狄小霞商议过,想回故土,可狄小霞总说再等等。这一等,就等了半月。
直至三更半夜,他仍未安歇,和衣而卧,脑子里全是狄小霞的影子。迷迷糊糊睡到次日,天光大亮,他爬起来就问桂子:你家姑娘还没回来?
桂子也着急:我也纳闷呢,姑娘从没有住在别院之中。
正说着,有仆妇回来说:姑娘昨日害酒,住在春姨娘院中,少时就来。
谭宗旺松了口气,可心还是悬着。他坐在窗边,望着院中的桃花,一朵一朵地数,数到午错时分,终于看见狄小霞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可她的样子把他吓了一跳——
狄小霞面色苍白,眼眶红肿,像是哭了一路。她走进屋里,一见谭宗旺,再也忍不住了,扑进他怀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哭得浑身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谭宗旺慌了,连忙拍着她的背:你这是怎么了?快说!不必烦恼,我自有主意。
狄小霞只是哭,越哭越伤心,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谭宗旺急得团团转,连早饭都没吃:你到底所因何事?只管说,你我从长计较。
狄小霞抽泣了半晌,终于把方才听兄长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她呜呜咽咽地哭个不止,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谭宗旺听完,沉默了。
他松开狄小霞,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桃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你先别哭,我问问你心中是何主意。你我二人本非正大之事,无奈事由两相凑合,也不尽怨一人。今日你兄长给你另找人家,你要愿意跟我呢,咱们想计策出这小西天,到我家去做长久夫妻;你要从你兄长呢,今日我自走就完了。
狄小霞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擦干眼泪,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出此言,奴家死在你跟前,以明我心!
谭宗旺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心中一软,走过去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好,咱们一起走。
两人正商议着逃走之计,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仆妇丫鬟们涌进来,满脸堆笑,齐齐跪下叩头:给姑娘道喜!给新姑老爷道喜!
狄小霞脸色一变:什么新姑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