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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中的他,跪在妙莲庵的庭中,对着李彩秋指天发誓:我菊文龙今生若负了李彩秋,愿受刀斩之刑!
那誓言字字清晰,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心上。
堂上的阎王冷冷一笑:菊文龙,你此刻还有何说?你既说背了她身受刀斩,我今就给你个报应。
他回头对站立的人道:拖往刀山受罪!
话音未落,堂上就走下两个牛头马面来。他们一左一右,架住菊文龙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
菊文龙拼命挣扎,但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们拖着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山。那山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尖刀,刀锋朝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有的刀上还挂着残肢断臂,有的刀上滴着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菊文龙吓得魂飞魄散。他想:倘把我甩上去,准得穿心透腹,死无全尸!
只见一个牛头马面一伏身,掰住他的两脚,另一个牛头马面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用力扛起。菊文龙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高高举起,然后——
啊——!
他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五、梦醒时分
眼前是醉仙居的桌椅,桌上摆着酒菜。济公坐在右首,正在那里吃酒,手里抓着一个肉丸子,油泥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父亲菊天华坐在上面,正呆呆地瞧着他。见儿子忽然大叫,忙起立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菊文龙一身冷汗,心跳得像擂鼓,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在醉仙居里,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济公哈哈笑道:报应了!报应了!
菊文龙茫然不解,转头看向济公:师傅……您……
你在阴司刀山上受报应,济公慢悠悠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菊文龙失惊道:师傅怎么会知道?
济公放下肉丸子,用油腻的手抹了抹嘴:你锁在客寓柱上的时候,我同着两个差役同坐堂上吃酒;你在地府跪着的时候,我就在阎王爷爷案桌底下。你说我知不知道?
菊天华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道:你们两个说的话没头脑,我实在不懂。
济公不再解释,只是转头对菊文龙说道:这些事不必你管,你只消把李彩秋娶到家中,做了媳妇,就没事了。
菊文龙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济师傅,不是我不娶她,实因她心术不正,闹妖怪,我不敢娶她。现在如若能够真知道她贞节,就立即娶她回去也无妨。
济公听了,站起身来,走到菊文龙面前。他盯着菊文龙的眼睛,那目光像两把利剑,直刺人心。
你要真知她贞节不贞节吗?济公问道。
菊文龙点头。
这是容易得很。
说罢,济公立起身,对着菊文龙的面上呵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一股浓烈的酒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然后,他用手一指,口中念道:唵嘛呢叭迷吽。
菊文龙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烧了一样,又热又痛。他想要呼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变形,骨骼在移位,肌肉在重组……
菊天华在旁边瞧着,吓得目瞪口呆。他只见儿子的脸像肥皂水的泡儿,一刻儿红,一刻儿白,一刻儿黑,一刻儿黄,各种颜色交替变换,像是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及至变换定当,菊天华定睛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那哪里还是他的儿子菊文龙?分明就是刘香妙!
一样的浓眉大眼,一样的鹰钩鼻子,一样的薄嘴唇,连下巴上那颗黑痣都一模一样!
师傅!菊天华失声喊道,您用什么法子,把他变做刘香妙了?
济公笑道:你不必管。
他走到门外,从地上捡了一枝芦柴。那芦柴干枯发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济公拿在手中,念了几句咒语,用手一指,忽然——
那芦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开始发光、变长、变硬。不到片刻,就变成了一枝寒光闪闪的宝剑,剑身上刻着龙纹,剑锋锋利无比,吹毛断发。
济公把剑递给刘香妙(实际上是菊文龙变的),说道:把他悬挂腰中,晚间好行事。
菊文龙——不,现在应该叫他刘香妙了——呆呆地坐着,不言不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济公到底要干什么?
##六、陈员外
正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隔壁人家的一声,大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内走出来。他头戴宝蓝缎员外巾,身穿青缎员外氅,腰系鹅黄丝绦,脚登乌缎粉底靴。两道细眉,一双长目,鼻正口方,脸色微紫,额下一部花须,长有四五寸,面带愁容。
他的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每个人都神色慌张,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员外急急忙忙往东行去,脚步匆忙,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济公见状,眼睛一亮。他跑出酒店,一把拉住那员外的袖子,大声喊道:且慢且慢,先把我的债还清了,再走不迟!
那员外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济公。他上下打量了这个满脸油泥的穷和尚一番,心中疑惑:我平生没欠过人家的债,这和尚莫不是认错了人?
大师傅,他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我同你素昧平生,哪里会欠你的债呢?
济公却不依不饶,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不放:你明明欠我五百两银子,还是前年借的,怎么就赖了?
五百两?员外瞪大了眼睛,大师傅,您莫不是在说笑?
说笑?济公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在前年四月里,因为娶王氏媳妇没钱,到我庙里哀求我。我因为不过情,把肥田三十亩卖了五百银子借给你,害得我自己倒没饭吃。你现在倒赖得干净?来来来,我给你两个人到玉山县去打场官司罢!
那些跟着员外的家丁,起初听了和尚的说话,都说穷和尚诈人。但后来越听越觉得有凭有据,那时间、地点、事由,都说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大家信以为真。
其时瞧热闹的人也不少了,围了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原来是陈员外欠了和尚的钱……
看不出来啊,陈员外家大业大,怎么会欠一个穷和尚的钱?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是真的呢……
陈员外被围在中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要辩解,但济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难道我真的欠了这个和尚的钱?
你既肯借给我银子,陈员外定了定神,说道,必定知道我的名姓。你倒说说看,我的姓名叫什么?我儿子名叫什么?我媳妇是什么地方的人?你说得对了,我就还你五百银子;如若不对,你今天诬诈我,是何道理?
济公听了,哈哈大笑。他伸出油腻的手指,指着陈员外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姓陈,名叫瑜庆,号叫辉卿。你儿子叫文若。你的媳妇是孔家村王伯俞的次女。对不对?
陈员外一听,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的脸色从微紫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怎么知道的?这些细节,除了他自己和家人,根本没人知道!
你……你怎么……陈员外的声音在颤抖。
济公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你媳妇王氏,今年二十有三,生辰八字是丙寅年、辛卯月、壬午日、癸未时。对不对?
陈员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这些……这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这和尚怎么会知道?
围观的群众一片哗然,议论声更大了。
看来是真的!
这和尚神了!
陈员外,快还钱吧!
陈员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街角飞奔而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那人手持单刀,面目狰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恶和尚!那人一边跑一边大喊,敢欺负我岳父?拿命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到济公面前,举起单刀,对着济公的头顶就是一刀劈下!
刀锋在日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济公的要害。
济公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来的好。他轻声说道。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那单刀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再也落不下去。
持刀的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他用尽全力往下压,但刀锋纹丝不动,仿佛被焊死在了空气中。
你……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颤抖。
济公歪着头,油泥脸上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我?我就是一个要债的和尚。
他转过头,对陈员外说道:陈员外,这五百两银子,你是现在还,还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雷鸣般的轰响。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像是有千军万马在云层中奔腾。
济公的脸色微微一变,抬头望天,喃喃自语道:时候到了……
他松开陈员外的袖子,转身对菊氏父子说道:走,回妙莲庵。李彩秋的事,今晚就要见分晓。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东走去,脚步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菊氏父子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陈员外和那个持刀的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远处,乌云越压越低,雷声越来越响。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此刻,在妙莲庵中,李彩秋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乌云,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菊文龙,她低声自语,你今晚,逃不掉了……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