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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紧接着,一个桃红色的身影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一把从陈员外手中夺过酒杯,地一声摔在地上。
酒杯碎裂,酒水四溅,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滩深色的痕迹。
那女人正是周莲香。
她的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摔了酒杯,转身就要往屏风后面跑,但济公的声音像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她的去路:
跑什么?我和尚与你并无仇怨,怎么要毒害我?
周莲香僵在原地,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陈员外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他看着地上的碎酒杯,又看了看周莲香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莲香……他的声音沙哑,这是怎么回事?
周莲香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雕像。
济公站起身,走到陈员外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员外,你这屋里的事,我都知道。你不必问我,也不必问她,只消把王升叫来,一问便知端的。
王升?陈员外皱起眉头,王升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打发走了?济公冷笑一声,员外,你被人蒙在鼓里,还蒙在鼓里呢。你那爱妾周莲香,与家中教书先生王楚江私通,被你次媳王氏撞见。她怕事情败露,就偷了王氏的手帕、绣鞋、手镯,放在王升的箱子里,诬陷王氏与王升有染。你一时糊涂,信了她的鬼话,把王升打发走,又把王氏逼得寻死觅活。员外,你说,这是不是冤枉?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员外心中的迷雾。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济公,又看了看周莲香,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莲香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她猛地转过身,指着济公,尖声喊道:你……你血口喷人!
但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神在躲闪,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济公不再理她,只是对陈员外说道:员外,我今日来,不为五百两银子,也不为吃你一顿酒。我是来救你一家性命的。你那次媳王氏,此刻正在房中哭泣,想要寻死。你若再不去救她,只怕就要出人命了。
陈员外如梦初醒,他大喊一声:来人!把周莲香给我拿下!
几个家丁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周莲香按倒在地。周莲香拼命挣扎,尖声叫骂,但无济于事。
陈员外又吩咐道:快去请王楚江来!再去把王氏给我好好看护起来,不许她寻短见!
家丁们领命而去,厅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济公却像没事人一样,重新坐回桌前,抓起筷子,大吃大嚼起来。他一边吃,一边对菊氏父子说道:来来来,别愣着,吃菜吃菜。这陈员外的厨子手艺不错,这红烧肉炖得烂糊,入口即化。
菊天华和菊文龙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济公,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四、夜探妙莲庵
酒足饭饱,天色已暗。
济公抹了抹嘴,对陈员外说道:我们三人外面有事,去去就来,你就在此等等,我少顷还有话说哩。
陈员外此刻对济公言听计从,连忙点头答应:大师傅请便,我在这里恭候。
济公站起身,拍了拍肚子,然后拉着菊天华和菊文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陈府大门。
夜色如墨,星辰稀疏。三人沿着青石板路,一直往东走去。菊天华不解其意,问道:大师傅拉我们到此何意?
济公头也不回,只是笑道:我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无论什么事,总要给人家拉凑拢来,何况这婚姻大事!日间我听你儿子的语气,不是不要李彩秋,不过因她被妖怪迷惑,疑心她心不正派。所以我就给他换变形貌,此刻正好去试试她的心。如果她不正经,自然不必再提;如其正经,那时再要推托,我和尚断断不依的。
菊文龙听了,心中一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此刻这双手还是刘香妙的手,粗糙、有力、带着老茧。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张脸,也是刘香妙的脸,浓眉大眼,鹰钩鼻子,薄嘴唇。
济公把他变成了刘香妙,到底要试什么?
他心中忐忑不安,但又不敢多问,只得跟着济公往前走。
不多时,三人来到了妙莲庵外。
夜色中的妙莲庵显得格外幽静。青砖灰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庵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灯光,像是一座沉睡的古墓。
济公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庵内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双扉紧闭,鸡犬无声,济公低声说道,正是时候。
他附着菊文龙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菊文龙听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济公自己走到路旁,见一株枯树立在墙边,枝桠虬结,像是一只伸向天空的鬼手。他折了一枝丫枝,拿在手中,口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迷吽!
然后,他喝了一声:敕令!
那枝丫枝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开始发光、变长、变硬。不到片刻,就变成了一柄明晃晃的单刀,刀身上刻着龙纹,刀锋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济公把刀递给菊文龙,低声道:拿好,待会儿见机行事。
菊文龙接过刀,感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冰。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济公在前,菊文龙次之,菊天华在后,三人纵身一跃,跳上墙头,然后像三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蹿房越脊,直奔后院。
妙莲庵是南向五开间三进的格局。济公知道李彩秋同着老尼妙修在后面配房居住,所以径奔那里而去。
月光如水,洒在瓦片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三人的身影在屋顶上快速移动,像三道黑色的闪电,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很快,他们来到了后院的配房上方。
济公趴在屋檐上,侧耳倾听。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是两个女人在闲谈。
他示意菊文龙上前。菊文龙会意,一翻身,使了个倒卷珠帘式,把两脚钩着屋檐,头朝下,垂下头去,从屋檐的缝隙中往里窥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彩秋坐在靠东的炕沿上,解去了发髻,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穿着一件旧绸袄,裙子也松了,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已是将睡的景象。
老尼妙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陪着李彩秋闲谈。
彩秋啊,妙修的声音苍老而慈祥,你也别太难过了。那菊公子既然无情,你又何必有情?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李彩秋低下头,沉默不语。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是难过。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
李彩秋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我两次救他性命,他却疑我心术不正。我李彩秋虽然出身绿林,但自问清白自持,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他凭什么这样看我?
妙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李彩秋继续说道:师傅,你说……如果我现在去杀了他,是不是就能解了这心头之恨?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菊文龙的心脏。
他倒挂在屋檐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他瞪大了眼睛,透过屋檐的缝隙,死死盯着李彩秋的脸。
那张脸在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美。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却让他感到陌生——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彩秋,妙修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慌,你可别做傻事。杀人是要偿命的。
李彩秋冷笑一声:偿命?我李彩秋活了二十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杀一个人,对我来说,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她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手中把玩着。那匕首的锋刃在油灯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这把匕首,是我大哥送给我的。她低声说道,他说,江湖险恶,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我一直没用过,但今天……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菊文龙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要冲进去,想要质问李彩秋,想要告诉她自己就是菊文龙,不是刘香妙。但他不能——济公把他变成了刘香妙的模样,就是为了试李彩秋的心。如果他此刻暴露身份,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他只能继续倒挂在屋檐上,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济公在屋顶上念动真言,摇身一变——
他的身体像被一团光芒包裹,骨骼在移位,肌肉在重组,面容在变换。不到片刻,他竟然变成了一个俊俏的书生!
那书生头戴文生公子巾,身穿绣花文生氅,面如冠玉,齿白唇红,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张完美的侧脸,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济公——不,现在应该叫他俊俏书生了——转过头,悄悄对菊天华说道:你还认识我吗?
菊天华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这哪里还是那个满脸油泥的疯和尚?分明就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
济公地一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顽皮。
但笑声太大,
她的耳朵动了动,像是一只警觉的猫。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屋顶。
屋上有人!她低声喝道,同时一把抓起宝剑,就要出屋动手。
妙修也惊得站了起来,手中的佛珠一声掉在了地上。
济公见状,连忙示意菊文龙准备。菊文龙握紧手中的单刀,心跳如鼓——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彩秋会认出他是谁吗?
她会拔剑相向,还是……
月光如水,洒在妙莲庵的屋顶上。三个人影伏在瓦片上,像三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而屋里,一个手持宝剑的女子,正一步步走向门口……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