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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狐群见人笑他,没一个不睁目竖眉,怒容满脸。他们想要动弹,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们想要呼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济公走到他们面前,用油腻的手拍了拍一个狐仙的脸颊:你们这些孽畜,方成人形,就想凶横。我若不念你们各有百十年的道行,今天就叫你们一个个死在我手中。我是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不忍多伤性命,今姑饶你们。但你们这般放肆,实属可恶,不叫你们吃些儿苦,不知我和尚的利害。
说罢,他转头四顾,见书房对门有坑厕一间。那坑厕很旧,门板腐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恶臭。
济公用手一指,口中复念念有词——
只见那些狐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一个个跪到坑厕中。他们捧起屎来就吃,像是一群饿狼看到了肉,吧唧吧唧地嚼着,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好吃吗?济公问道。
那些狐仙点了点头,嘴里还塞着粪便,像是一群被驯服的狗。
你们到来寻我,我没有什么请你们,只好把这东西请你们,以尽东道。业已饱了,就此去罢。
说毕,那些狐仙都各踊跃而去。他们像一群被释放的囚犯,争先恐后地蹿上屋顶,消失在了夜色中。
大众瞧热闹,莫不哈哈大笑。
罚他吃粪的事倒也新鲜!
这济公师傅,真是个活宝!
那些狐仙,活该!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
##三、张大人求捉妖
张大人见了,愈加敬服济公。
他心想:济公既有如此本领,无论什么鬼怪,自然都会收服。我镇江家中常常闹鬼,弄得阖宅不安,何不就请去给捉怪?家中老小就可高枕而卧了。
他走到济公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师父,我今天要求您一件事,务求师父慈悲慈悲。
济公笑道:你的事情我已知道。你先莫说,我试猜猜。如猜着了,就给你到那边走一遭;如猜的差了,我和尚本领有限,去也无益。
张大人说:对,你猜罢。
济公一按灵光,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睁开眼睛,说道:你府上常常闹鬼,是不是?
张大人道:对,一些也不差。
济公继续说道:你家中所闹的鬼,每于夜深人静时出现原形,不见身体,只见一个大脸面,也不伤人也不惹人的,是不是?
张大人瞪大了眼睛:对!师父猜的一些也不差!
济公点了点头:既已猜了不差,我的本领还好制胜他,我就给大人走一遭罢。
张大人大喜,连忙吩咐家人重新排酒,给济公师徒三人饯行。
但雷鸣、陈亮二人听了,却着急了。
师父,雷鸣放下酒杯,皱着眉头说道,这件事情可回头再办罢!我们那里现在专候你老人家前去,急如星火。若要候你给大人办完了这件事,我们那些官兵人等,必定叫小西天贼党捉个干净哩。
张大人问其缘故,雷鸣、陈亮道:小西天自从杨明等三人逃了出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巢穴中有奸细,格外严密,防得水泄不通。金光寨主狄元绍又派了几个妖道,带了三百名唆兵渡过江来,用法术把官兵杀的走投无路。玉山县老爷同带兵官郑伯龙,一面上禀告急,一面又叫我们二人来请师父。我们到了玉泉一瞧,事情不好,也顾不得辛苦,吃了一顿饭,立刻走路。想师父在牛角山办完了事,走得不远,所以跟迹问讯,找到灵秀村,在仁和客寓中碰见。这恶贼势派利害,除了师父不能取胜。这原是地方大局攸关,务求大人放我师父前去,灭了小西天金光寨贼人,回头再来给大人捉妖罢。
张大人听了一番说话,自忖道:他为着皇上家的大事,岂可把家中私事勾稽他?
正在踌躇之际,济公说道:不要紧,小西天的贼势虽然浩大,但他只能保守自己巢穴,断不敢出兵攻打城池。就是耽延一两月工夫,也不妨事。此去镇江没有几天路程,耽不了多少日子的,我就先去给大人办完了事,回头再去剿灭狄元绍也不迟哩。况且我瞧东北方怨气冲天,必有几件大冤大枉的案子,我和尚既管闲事,这些事情就不能不管。你二人莫用心焦,跟我同去罢。
张大人道:既师父肯先去给我捉妖,这是最好了。
四人吃完酒饭,天色已晚,就在书房中睡觉。
一宵无话。
##四、冯世禄之病
到了天明,大家起身。
济公是永不洗脸的。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
陈亮、雷鸣梳洗既毕,对济公道:师父,我们就此上路罢。
济公道:且慢,我还要吃酒,不吃走不动的。
张大人又叫人排酒,喝吃完毕,已是午初。师徒三人这才告辞上路,张大人送出大门,彼此作别。
济公自行辕出来,吃的半醉不醉,一路脚步歪斜,望东行去。他一边走,一边哼着那首古怪的歌谣:
多疑男子性,最毒妇人心……
走出市梢,只见一个老婆婆坐在山涧旁边,放声大哭。
那老婆婆约莫七十出头,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她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她的身旁,是一条山涧。涧水潺潺流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为她伴奏。涧边的野花随风摇曳,像是在为她叹息。
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的心里只有绝望——
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破碎。
济公停下脚步,歪着头,像在看一件有趣的艺术品。然后他走上前去,问道:老婆婆,你有什么事情,如此悲切?
老婆婆抬起头,看到济公那张油泥脸,愣了一下。但随即,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抓住济公的僧袍,泪水糊满了脸颊:
大师傅!大师傅救命啊!
慢慢说,慢慢说。济公扶她起来,让她坐在石头上。
老婆婆擦了擦眼泪,抽泣着说道:我的儿子叫冯世禄,向在布店生理,倒也好过。上月忽然形瘦体弱,做不动生意,一到黄昏就昏迷不醒,口中喃喃,像同人家说话的形状。我进去瞧他,他就要动怒,把我赶逐出来。我请大夫诊诊脉,都说六脉平和,没有病。现在非但把从前积蓄的数十两银子用的干净,还要各处借债。凡是亲戚朋友,没一处不借到,此刻是没有地方再借了。我见银子用尽,儿子的病仍没有好,我想如此景况,活不如死,所以跑到这里来投水自尽。心中又舍不得儿子,只得自己大哭一场。
她说着,又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刮在每个人的心上。
济公听完,点了点头。他转过头,对雷鸣、陈亮道:徒弟,你把带着的银子给我罢。
雷鸣把眼对陈亮一做势,陈亮会意。他们想起之前的约定——如果师父要用银子,就说忘记带了,只带了些散碎的作路费。不然被他送去,他们又要像从前一样,挨着饿没钱吃饭了。
陈亮假意向衣袋中一摸,故作惊惶之状:不好了,不好了!把张大人给我们盘费都丢去了!
雷鸣也假意说道:我刚才从张大人手中接来放在桌上,你带没带呀?
陈亮也假意蹬足道:我因要赶路,一时匆促,没有带呢。
雷鸣道:对了,你不带,丢在那里了。现在我身上只带着三四两碎银,如何做盘费?
济公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早就知道这两个徒弟在耍什么花样——他们以为他看不出来?
我知道你们忘记带了,济公慢悠悠地说道,我就取来带在身边呀。
说毕,他从身上摸出两包银子,递给老妪:你把银子拿回去使用罢。你儿子是鬼病,我喝了酒,晚上来给你儿子捉鬼。
老妪接过银子,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师傅慈悲!大师傅慈悲!
济公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去吧,晚上等着我。
老妪千恩万谢,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向着山涧下游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格外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济公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师父,雷鸣凑上前来,您怎么知道我们……
济公转过头,用油腻的手拍了拍雷鸣的肩膀:你们这点小把戏,还想瞒过我?
雷鸣和陈亮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济公正要说话,突然——
呀——!
雷鸣和陈亮同时惊叫一声,脸色大变。
他们指着济公身后,眼睛瞪得老大,像看到了鬼一样。
济公转过头——
只见山涧的上游,漂下来一具尸体。
那尸体身穿白衣,面朝下,长发在水中飘散,像是一团黑色的水草。水流很急,尸体漂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他们面前。
济公蹲下身,用油腻的手把尸体翻过来——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姣好,但脸色惨白,像一张被漂白的纸。她的眼睛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话。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一条红色的蚯蚓,缠绕在她的咽喉处。
这是……陈亮的声音在颤抖。
济公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山涧的上游。那里的山峦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而诡异,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
怨气冲天……他喃喃自语,东北方……大冤大枉……
他转过头,对雷鸣和陈亮说道:走,去冯家。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一阵风,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山涧的尽头。
雷鸣和陈亮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身后,那具女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空洞而无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她的身体像一缕轻烟,消失在了山涧的水面上。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