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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5月2日，丙子年闰三月十二，星期六。

一夜狂风骤雨，直到天色微明才渐渐歇了下来。

清晨时分，阳光洒落在湿漉漉的街巷之间，给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

经过昨天那场暴雨的冲刷，上海滩仿佛被重新洗涤了一遍，花草树木的叶片上挂满水珠，愈发青翠欲滴，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柏油路面同样泛着温润的光泽，低洼处积着一汪汪清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和错落的沿街景致。

位于法租界亚尔培路、辣斐德路路口的白尔登公寓里，高骏照例七点钟起床，晨练、洗漱之后穿好衣服，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香烟，徐徐吸了起来。

天空澄澈得近乎透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和雨水混合的清新气息，隔壁的金谷邨弄堂里，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楼下的街面上，黄包车夫拉着车子穿过街口，各式摊贩走街串巷、逐渐忙碌起来，腔调各异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电车驶过轨道时的“叮叮当当”声。

“呼！”

高骏用力喷出一阵烟雾，顺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风雨过后，太阳照常升起，上海滩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喧嚣。

只是，他的心里非常清楚，一股股暗流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涌动，眼前这份岁月静好的祥和景象，已经不可能维持太久了。

想到这里，高骏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掐灭烟蒂走回客厅，只听房门“咔嗒”一声轻响，宣轶同志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餐盒，快步走进211号公寓间。

“不好意思，这几天太忙，家里没有菜和肉了，早饭也是出去买的。”

宣轶歉意地笑笑，径直把餐盒里的小馄饨、生煎馒头逐一摆在餐桌上。

“没问题。”

宣轶亲手做的三鲜打卤面，比市面上的各种面食都要好吃几倍，高骏一顿能吃两大碗。

只是眼前的局面错综复杂，宣轶同志还担负着极为重要的任务，要求她像个家庭主妇那般，天天买菜、做饭，可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高骏微微一笑，坐在桌旁吃起早饭来。

“高骏，铲除王志的行动计划，我昨天向老冯同志汇报了。”

宣轶吃了几口小馄饨，停下来缓缓介绍道，“不过，联合救国会议的预备会议，再过几天就要召开了，老冯和几位同志最近一直忙得通宵达旦，除了指示老徐和小赵继续为你提供情报支持以外，他还提醒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顿了顿，宣轶不由得眉头紧蹙，声音放低了几分：“其他方面，我们恐怕帮不上太多忙……”

“当然！”

高骏神色自若，夹起一个生煎馒头塞进嘴里，咽下之后才开口说道，“我的任务，是确保党组织的各项工作顺利进行，你们自然要把全部精力用在工作上，不必过于担心我的安全……就算遇到危险，我也会想办法化解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宣轶抬眼看过来，却从那双沉静淡定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不屈的凝重与决绝。

实际上，就算不是一名穿越者，高骏心里也非常清楚，自从1921年红党成立之后，为了这份光荣的革命事业，有多少同志前赴后继、先后倒在敌人的屠刀之下。

每每想到这里，高骏胸口都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热流，鼓励他继续战斗下去。

是啊，比起那些不幸牺牲的同志们，自己眼

“而且，我已经向你汇报过了，我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还有李海川、庞皓他们鼎力相助，不会出问题的。”

高骏说着，冲宣轶眨了几下眼睛，努力想要冲淡餐桌上的沉重氛围，“对了，还有廖明强。”

“好吧……”

尽管宣轶仍然顾虑重重，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在心底暗暗祈祷，希望眼前这个男人事事平安、一切顺利。

她是一名老资格党员，心里自然非常清楚，在这个强敌环伺、风云变幻的乱世之中，个人安危远不如党的任务来得重要。

无论是顾之远、老冯，还是她和高骏，自从踏上这条路的那天起，便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能辜负党组织的信任与嘱托。

宣轶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把担忧和不安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干练。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王志这个叛徒活不到明天早上，你们可以做好准备，迎接天津来的第二批同志了。”

高骏似乎看穿了宣轶的心思，嘴角浮起一抹淡定从容的笑意，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生煎包，随口岔开话题，“宣轶同志，还有四天时间，预备会议筹备得怎么样了？”

“进展比我们预计的顺利许多，目前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落实。”

宣轶也不再纠结“铲除王志”的行动，清清嗓子认真介绍起来。

经过连日来的讨论协商，参加全国民族救国联合会议“第一次预备会议”的人员名单已经确定。

除了顾之远、老冯、宣轶几位红党同志，还有先期赶赴上海的十三位民主团体代表，以及宋夫人的秘书李韵，上海滩知名律师李相钧，上海文化救国会代表沈钧儒、邹韬奋、李公仆、章乃器等等，共计二十四人。

“会议时间是5月6日、7日两天，地点在马斯南路义和村17号别墅，这些你都知道了。”

宣轶说着，起身走回房间，从挎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高骏，“这是以协和印书局的名义，向霞飞路巡捕申请‘私人保全’服务的申请书，就由你负责安排吧。”

“太好了！”

高骏把信接过来，盯着信封上“协和印书局”的字样端详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内兜里。

更加让他感到振奋的是，宋夫人的秘书李韵、以及李相钧、沈钧儒、邹韬奋等知名爱国人士受邀参加会议，也就意味着“抗日救亡”的主张不再局限于左翼人士和地下党组织内部，而是开始真正凝聚起社会各界、乃至上流知识阶层的广泛共识。

也就是说，团结抗日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国府上下企图阻挠这一潮流的发展，不仅会承受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而且注定徒劳无功。

想到“抗日统一联合战线”即将形成，高骏胸中那股郁积已久的沉闷仿佛被驱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希冀与期盼。

“对了，你不是要考验小烟贩阿祥吗，想好具体方法了吗？”

高骏的心情变得轻快愉悦起来，几口吃完早饭，突然想起了阿祥的事情。

“阿祥的情况我也向老冯同志汇报过了，他也认为，阿祥很适合担任我们的地下交通员。”

宣轶拢了拢头发，一本正经道，“只不过，交通员的岗位非常重要，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和随机应变的能力……老冯同志的意思是，等你有时间了，手把手地教教他，然后再考虑测试和分配正式任务的事。”

“嗯，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