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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共租界的官方地图册上，静安寺门前的马路名为“BubbligWellRoad”，中文则是“涌泉路”。

这一命名是根据静安寺门前著名的“天下第六泉”——“涌泉”而来，只是上海本地居民更乐意称之为“静安寺路”，也就是后来的南京西路。

1899年，静安寺路划入公共租界，由于东段靠近跑马厅和南京路，各类公寓弄堂、饭店食肆、娱乐场所如雨后春笋般建成，从此客流如织，日趋繁华。

到了三十年代，尤其是百乐门歌舞厅开业之后，新仙林舞厅、大都会舞厅、维也纳舞厅接连开门营业，上海两大支柱性产业之一的舞厅业，于是从北四川路逐渐转移到静安寺路，百乐门也就成了上海的舞厅业之首、“远东第一乐府”。

这座豪华舞厅设在静安寺西侧、愚园路与极司菲尔路转角处，顶部是高耸的圆柱形独特设计，以高档弹簧舞池和玻璃舞池而独步春申，内部设施均为欧美风格，冷暖设备俱全。

作为上海滩最知名的风月销金窟之一，百乐门常年雇请外国乐队和当红歌手伴奏驻唱，还有中外舞女提供陪酒、伴舞服务，每天都有阔佬阔少在这里挥金如土、纵情欢乐。

当然了，那首广为传唱的流行歌曲《夜上海》，要到1947年才会出现，三十年代的百乐门是不可能演唱的……

别克轿车沿南京路一直向西，过了泥城桥就转入静安寺路。

再往西依次经过沧州饭店、大光明影剧院和静安寺花园，斜对面就是灯火辉煌的百乐门了。

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半，静安寺路依旧灯火明亮、车流不息，段诚花了好长时间，总算在路边找到一个空位把车停下，高骏立刻推开车门、准备迈步走下车去。

坐在他身边的李海川还算淡定从容，只是前排的庞皓、段诚和陆卫民三人，看上去全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和激动，脸庞涨得微红，年龄最小的庞皓甚至嘴唇都有些颤抖。

“兄弟们，先等一下。”

高骏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用力把车门关上，将准备下车的几个人叫了回来，认真清了清嗓子。

他们是第一次执行这样隐秘的地下任务，感到振奋也属正常，但这种状态不能持续太久，否则一定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今天晚上的行动，只是一碟开胃小菜，以后这样的任务还多着呢……不过，咱们到百乐门喝酒，是为了庆祝海川探长升职为情报科科长，将来不管谁问起来，都只有这一个说法。”

高骏说着，目光在段诚等人的脸上来回扫视一遍，“以后我们就不是普通巡捕了，而是法租界的情报人员，除了事事保密之外，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那是，那是……骏哥，我们心里有数。”

段诚他们全都心悦诚服，接连不断点着头，很快收起脸上的眉飞色舞，换上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高骏微微一笑：“还有，大庭广众之下，我还是希望你们保持那种桀骜不驯、自命不凡的状态，赶快恢复一下。”

“对对对……”

李海川向前凑了凑身子，会意地附和道，“老子马上就要当科长了，你们跟着我混，不管走到哪儿都要威风一点。”

“川哥，这还用说嘛……”

段诚、庞皓和陆卫民都在霞飞路混了多年，自然明白高骏和李海川的意思，互相对视几眼之后，很快换上租界巡捕惯有的跋扈架势，眼看着又要在路上横着走了。

“嗯，这样看上去就顺眼多了。”

高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下车去，带着大家迈步穿过静安寺路，往对面的百乐门走去。

马路两侧的行人络绎不绝，路边不乏穿着高叉改良旗袍、搔首弄姿的舞女，不时向行人抛着媚眼、招揽生意。

百乐门歌舞厅开业之初，不允许客人自带舞伴进场，并且公开招募、培训了一批高级舞女，用来接待宾客。

由于生意极其火爆，据说百乐门舞女的月收入至少三千元以上，就连当时最红的影星阮玲玉、胡蝶都自叹不如。

直到沪上另一家招牌式舞厅——仙乐斯开业之后，百乐门才修改了规矩，允许客人自带舞伴，夜场门票也由五元降到三元……

对于这些街头流莺，高骏自然心无旁骛、视而不见，一面快步向前，一面在周边扫视打量着。

他们到达华懋饭店之前，廖明强想必已经完成了任务，现在也该赶来百乐门、与大家汇合了。

人在哪儿呢？

高骏看了一眼手表，还在暗自焦虑、逡巡着，只见一辆黑色轿车从海格路方向行驶过来，缓缓停在路边。

紧接着，后排车门向外推开，走下一位穿着淡灰色西装、戴着软呢礼帽的中年男人，径直朝着高骏走来，声音柔和而清晰：“高骏，我来得还算准时吧？”

“呵，强哥……”

高骏顿时大喜过望，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赶快上前握住廖明强的双手，用力晃了几下。

仔细看去，廖明强也换掉了黑色风衣，下巴上的络腮胡和脸上的皱纹也不见了，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斯斯文文的摄影师模样。

“强哥，王志的情况……”

“铲除王志”毕竟是最紧要的任务，高骏还是没沉住气，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廖明强却冲他扬了扬眉毛，开口打断道：“我们说好了的，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喝酒，先去百乐门再说吧！”

高骏心里跟明镜儿一般，喝酒是为了庆祝任务完成，于是也不再多说，刚要向李海川和段诚他们介绍一下廖明强，李海川已经抢上前来，大声嚷嚷道：“这位就是强哥吧……今天晚上我请客，谁也不能跟我抢！”

“呵呵，你是李海川李探长吧，高骏跟我提起过的……我是廖明强……”

廖明强笑着回应一句，在李海川和段诚几人脸上逐一打量着，还想再寒暄几句，高骏径直摆摆手，沉声提醒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先到里面去吧。”

李海川毫不含糊，侧目看着段诚：“小段，你先去买票，我们在门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