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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时辰差不多了,项炳才将案上那道敕书拿起来,交给卫彰,让他高声念一遍。
待众人都明白朝廷的态度,他才平静地问道:“诸位的看法呢?”
安静片刻后,一个蓄着长须的老将率先开口:“大王,末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项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心说。
老将站起来,郑重说道:“末将久在别处,这几日才听闻娆夫人之事。当初姜维是被朝廷明旨定罪谋逆,满门抄斩,天下皆知。她是姜维的女儿,大王早先收留她,末将不知缘由,不敢置喙。
“可如今朝廷明白说了,只要交出人,便既往不咎。若不交,恐将被视同谋逆,天下共讨。大王真要为了一个女人,跟朝廷彻底翻脸吗?”
话音落下,不少将领暗暗点头,也有几人面露犹豫之色。
张标嘴巴动了动,似乎想争论几句,却被旁边的周横轻轻按住了胳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周横向来谨慎,更不愿意看到全军被逆臣之女拖下水。
项炳看起来并没有因此动怒。
他缓缓说道:“你跟了我父王六年,又跟了我五年,恪尽职守,屡有立功,你的话我自然会听。”
老将松了口气。
接着,项炳却话锋一转,说道:“你方才那些话,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我也有话要问你,若今日把姜娆交出去,明日朝廷再要我交出张标呢,交完张标后天又要周横呢?再往后,若他们要我项炳这颗项上人头,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他面对所有人,沉声说道:“我当然明白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只要交出姜娆,便能换得安州一时平安,何必为她一个人大动干戈,搭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帐中没有外人,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退让是换不来平安的,只会被别人得寸进尺,前车之鉴难道还少吗。
“还有一件事,今日我要把话说清楚。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们姐妹俩的身份,并主动替她们遮掩,而并非受了谁的蛊惑。”
这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讶声。
项炳则继续说道:“我收留她们,是怜惜忠臣蒙冤。本王远在安州,虽与姜相并无交集,可也读过他的手稿,听说过他曾为直理,几次顶撞过陛下与朝中权贵。
“诸位应当也还记得,昔年姜维做丞相时,国库充盈,百姓安居,朝野清明,秩序井然。可现在呢?朝廷用的人,一个比一个贪,一个比一个蠢,连杨羡那种货色都能当丞相,诸位当真信服吗?!”
众人陷入沉默。
卫彰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诸位也请听卫某一言。当初大王收留娆夫人,此事在下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些年她为安州做了什么,诸位可能有所耳闻,却并不清楚细节。
“娆夫人亲自拜访任家堡拉拢了富商任氏,恢复了西域商道;骡马市是她一力主持扩建的,马疽爆发损害甚小,她亦有功劳;明善书院是由她牵线搭桥,这才促成徐家竭力筹办……这几年来,她亲力亲为,所做之事,卫某都看在眼里。”
他话音刚落,姜艳便掀帘走了进来。
她今日洗漱干净,换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腰悬长刀,长发束起,显得整个人都精神抖擞。
姜艳在营中的日子不短,和不少人都打过交道,顿时引起一阵唏嘘感叹。
姜娆跟在她后面,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脸上既没有敷脂粉,也没有戴面纱,第一次这样坦坦荡荡地走出来,站在满堂将领面前。
许多将领从前只远远见过娆夫人几面,且每次要么是帷帽覆顶,要么是面纱遮面,今日也是首次清楚看见她的脸,不由得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姜娆姿态平静,没有半分怯意,行了一礼,清晰地说道:“诸位,我确是姜娆的女儿,当初从盛京逃亡,千里迢迢奔赴安州,幸得大王不弃,收留于我,信赖有加。
“今日我站出来,并非要与诸位议论姜氏蒙冤的是非对错,而是想请诸位冷静下来,看清朝廷此举背后真正的用意。姜家不过是个现成的由头,这个道理,我清楚,大王也清楚,天下人迟早都会清楚。”
周横满脸欲言又止之色,最终转过头去。
张标却豁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椅子扶手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粗声粗气地开口道:“事已至此,老子也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今日非说不可。”
他环顾四周,尤其对着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质问道:“你们好好想想,这些年朝廷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咱们在前线顶着压力奋力抗敌时,他们在京城吃香喝辣不说,居然连军饷粮草都要讨价还价,必须打点关系才能准时送到。
“战马几乎从不调配,还要靠咱们自己找门路,四处收购马匹,买回来再驯养,一点点攒到如今的家底!”
说到这里,张标不由得看了姜娆一眼,想起这些年安州的种种转变。
以前朝廷拨的粮饷不够,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自从娆夫人来了之后,大营再没有短缺过粮草。
屯田变多、商路通畅、流民安居、药方改良……处处妥当。
就冲这一点,张标就愿意认她做定王妃。
他激动地继续说道:“朝廷那些当官的,扭扭捏捏,抠门小气,还前后不一,净爱说大话。
“从前我想着咱们毕竟是朝廷的边军,该尽职守责,保护老百姓。可马疽那事儿,要不是大王一力拦着,现在北境恐怕都烂完了,朝廷居然还怀疑大王别有用心。
“如今人家把刀都架到咱们脖子上,还忍个屁!大王若要举兵,我张标,第一个跟着!”
张标这一通发作,既发泄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怨怼怒火,也终于把造反这件事给摆到了明面上,令众人同仇敌忾,纷纷抱怨起来:
“可不是,西南李振打了败仗,他们不罚。咱们打了胜仗,他们倒要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昌州闹匪患的时候,咱们出人出力,朝廷还骂咱们越界。要不是大王压着,老子当时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大伙在前线拼命,后方倒好,天天琢磨着怎么捅刀。”
他们在安州打了几十年仗,无论是升迁赏赐,还是家眷安置,桩桩件件都是定王府操办的。
如今朝廷发话了,要他们交出姜娆,便既往不咎。
可“既往不咎”四个字,对这些人而言本就是个笑话。
朝廷若真心为安州好,就不会在马疽之后立刻派兵。
若真心体恤边关将士,就不会年年想方设法地克扣粮饷。
他们只把安州当一枚棋子,有用的时候捧着,没用的时候踢开。
这样的朝廷,究竟还要替它卖命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