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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府。
门房正缩着打盹,忽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揉眼一瞧,鎏金顶盖,赤红帷帐,竟是宫里的车驾,慌忙推门迎出去。
长公主姜安从车上下来,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身后跟着两名提药箱的御医。
她一身素青,外罩银狐斗篷,清简得不似公主排场。
“卫相可好些了?”她问。
门房躬身答道:“这两日有所好转,但夜间仍睡不安稳。”
闻言,姜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父皇项炳去世后,卫彰的身子便突然垮了,几乎每年都要大病一场。
朝堂纷繁,姜娆一向将他倚为臂膀,更有安州旧交情在,姜安知她担忧,这才主动请缨,替她来卫府看望,送医送药,嘱咐其好生休养。
想到昔日年幼时卫彰对姐弟俩的教导之情,姜安的脚步更加快了几分。
卫彰虽已做了多年丞相,卫府却不似别家勋贵府邸那般阔气。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江山社稷上,总说自己一个人住惯了,不必铺张。
房舍低矮,雪后一片素白,越发显得冷清。
姜安没让人通传,进去时,卫彰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书默默出神,听见动静,忙要起身。
姜安虚按了一下,随即落座一旁,将木匣搁在膝上,说道:“父皇在时,最不喜你见了他还守着那些虚礼,如今先生倒愈发拘谨了。”
卫彰掩唇咳嗽两声,摇头道:“礼不可废。”
姜安仔细看他,他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倒还清明,只是眉宇间压着一层倦意,瞧着恹恹的。
她心里大约就有了数。这病啊,还是心病。
与此同时,卫彰也在打量她。
自从改换姓氏,洗心革面后,这位长公主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作为项炳与姜娆的长女,盛国的封号长公主,项安自幼锦衣玉食,为所欲为。
姜娆先前勤勉政务,后来照料项炳,夙兴夜寐,对子女疏于管教。
项安轻易被人哄骗,叛逆出嫁,却不知自己所信非人。
堂堂长公主,竟在后宅吃尽了苦头,倔得不肯低头向宫中求援。
蹉跎多年后,项安终于醒悟,剪发出走,用雷霆手段处置了夫家,后指天发誓,更换姓氏,以示自己彻底抛却过往的决心!
对此,天下议论纷纷。
她的决心同样超出了卫彰的意料。
无论如何,姜安确实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那个任性无知的公主,而是成熟清醒,带着几分她母亲年轻时的影子。
今日一见,她的眼睛里,更藏着他并不陌生的野心。
姜安抚摸着那只匣子,忽而道:“我常听父皇提起……”
卫彰垂下眼。
窗外风吹雪落,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雪的冬天。
他出身寒门,父母供他读书不易,他发愤图强,读遍了乡里能借到的书,后来四处游学,靠着几位乡绅的资助,勉强完成了学业。
年轻时,他自诩才华横溢,以为金榜题名如探囊取物,信心满满来到盛京,尔后方知何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卫彰屡试不中,蹉跎了三四年光景。
为了留在京城,他给达官贵人做过西席,给六部衙门当过笔帖式,写过的策论堆起来能烧一冬天的火,却没有一篇能递到该看的人面前。
他也曾试图从旁献策,可那些精妙的谋划,最终都落进了别人的功劳簿里。
后来卫彰看明白了,干脆辞了差事,从此寄情山水,一根钓竿,一壶浊酒,比从前自在多了。
没钱了,便替人写信,看看风水,糊弄些盘缠。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也会梦见盛京城的朱门酒肉,醒来后许久不能再睡。
其后,老定王去世的消息传遍天下。
卫彰曾读过老定王的奏疏,感念其一生戍边,护着身后千万百姓安稳度日,便往北走了一趟。
路上听人说,朝廷似乎有意收回安州爵位,将其收归朝廷直辖。
老定王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只剩下小儿子项炳,据说有几分将才,但毕竟太年轻,十来岁的少年如何能托付边事,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卫彰寻思着,自己只是来看一眼,看完便走。
他在路上且行且看,没多久,项炳袭爵了。
至于如何做到的,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在军中颇有威望,老定王的旧部怕唇亡齿寒,所以都认他。
也有人说他使了些手段,借力打力,把朝廷派来的人挡了回去。
无论如何,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在这种局面下成功袭爵,卫彰觉得不简单。
可众人依旧不看好。
项炳年少无甚根基,而朝廷欲收安州,北境戎狄虎视眈眈,军中宿将未必心服,随便哪一件处理不好,都是灭顶之灾。
总而言之,定王府那块牌子,怕是挂不了几年。
刚到安阳,卫彰的盘缠见了底,便在城隍庙门口支了个卦摊,上书“铁口直断”四字。
他哪里会算命,不过是看人身形衣着,听人言外之意,模棱两可地推测几句,再套几句话,便能猜个七七八八。
偏他阅人无数,又满腹经纶,随口一说也有几分道理,渐渐有了些名声。
他觉得这里倒是比盛京舒坦,百姓们虽然日子辛苦,但并没有盛京里那种小心谨慎的紧绷感。
某日骤雪,卫彰正想收摊,忽见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而来。
为首之人骑一匹乌骓马,身形魁梧,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边围着十来个佩刀亲卫。
卫彰驻足观望,眯起了眼。
安阳城里能有这等排场的,不作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