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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荒原,又名为赤血原。
正如其名,这片被上天遗忘的广袤土地上,遍生着一种不知名的暗红色荒草。
那草色沉得像是凝结的血痂,远远望去,整片大地都如同被泼上了一层干涸的血浆。
草叶边缘生着细密而锋利的锯齿,坚硬如铁。
风一刮过,齐腰高的草浪便如同血海中翻涌的波涛般层层推向天际,发出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如同千万柄生锈的刀剑在旷野上疯狂交击的“沙沙”声响。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仿佛无孔不入,足以让心智稍弱者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海洋中逐渐失去方向,最终发疯。
洛璃轻轻勒住手中的缰绳,胯下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从粗大的鼻孔中喷出两股白气。
它那被精心钉过蹄铁的四蹄在暗红色的泥土里烦躁地刨动着,蹄铁与土中掩埋的碎石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这片土地让它感到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连它都能嗅到的浓重血腥与贪婪交织的腐臭。
洛璃伸出手,戴着黑色露指护手的五指轻轻拍了拍黑马粗壮的脖颈,那动作随意而沉稳,如同在安抚一个躁动的孩子。
黑马渐渐安静下来,但那双圆睁的马眼中,依旧残留着一丝本能的警觉。
前方,密密麻麻的帐篷与用各种粗劣材料临时拼凑起来的营地,犹如一片片丑陋的斑藓,死死地依附在赤血原高低起伏的脊背上。
放眼望去,灰褐色的帐篷顶在风中此起彼伏,如同雨后山林间冒出的毒蘑菇,杂乱无章地铺展到视野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臭、血腥、劣质浊酒与某种更原始的贪婪欲望的复杂气味。
各方势力的图腾旗帜在这片混乱的营地中高高竖起,被浑浊的狂风扯得笔直。
万古尸庭那面绣着狰狞骷髅头的黑旗,血肉圣殿那面以人皮缝制、上绘扭曲血肉图腾的血色大旗,以及寂灭道宗那面素白如雪、只在中央以淡金丝线绣着一柄断裂古剑的孤高旗帜,各自占据一方,猎猎作响,彼此之间隐隐形成对峙之势,将天空都撕扯出肃杀的弧度。
旗杆与旗杆之间,便是无形的边界,任何踏入他方势力范围的独行者,都有可能在下一秒被无声无息地抹除。
洛璃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向身后轻轻一压。
身后那支由云梦泽与十名女兵组成的黑色骑队,如同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整体,在同一瞬间齐齐勒马停步。
马蹄落下的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
她们没有贸然进入那片混乱的核心区域,而是沿着荒原的边缘地带,找到了一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且背靠着一片早已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的胡杨林的土丘。
土丘顶部相对平坦,是扎营的绝佳地点。
云梦泽翻身下马,动作有些笨拙。
她从手指上那枚储物戒中,小心翼翼地摸出四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以乌木为基、表面铭刻着繁复金色纹路的阵旗。
小姑娘抱着那捆比她手臂还粗的阵旗,一路小跑到土丘四角,蹲下身,用一柄小铲子飞快地在坚硬的岩层上凿出四个浅坑,然后熟练地将旗杆用力钉入坑中,再用碎石将基座牢牢固定。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这套流程已在黑风崖上被她演练了无数遍。
“起、起阵。”
云梦泽退后几步,双手十指翻飞,结出一个淡金色的手印,指尖一道纤细的金光射入阵眼之中。
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半透明淡金色薄膜,如同被风吹起的水面般,贴着地面缓缓升腾而起,最终在土丘上空交汇,化作一口倒扣的透明巨碗,将整座营地严丝合缝地笼罩其中。
外界那刺耳的风声、草叶摩擦的沙沙声响,以及那些从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窥探而来的贪婪视线,瞬间被这层薄薄的阵幕隔绝在外。
连空气都仿佛变得干净了几分。
安顿好营地,洛璃将那件黑色劲装外袍的宽大兜帽拉起,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隐在暗处、如同寒潭般幽深的眼眸。
她将异变体骨剑用黑布重新裹了一层,斜背于身后,独自一人,走下土丘,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前方那片喧嚣而混乱的临时集市。
墟海商盟的临时交易站,设在整个荒原集市的中心区域,占据了最好也最显眼的位置。
数十辆由披着厚重铁甲的铁甲犀牛拉动的重型大篷车,首尾相连,用粗壮的铁链与倒刺铁网连接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庞大的、易守难攻的环形堡垒。
堡垒内部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来自各地的修士如同过江之鲫般在各个摊位间穿梭。
这里的规模比枯河集那地下交易站要庞大得多,也更加混乱无序。
没有了地下那层无形的秩序约束,在这道墟即将开启、所有人都红了眼的最后关头,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被体现得更加赤裸裸。
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劣质浊酒的发酵气味,以及无处不在的贪婪。
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武者。
有人蹲在破布上,兜售沾着碎肉的道墟地图残片。
有人举着指甲盖大小的道韵碎片,声嘶力竭地喊出天价。
更多的,是那些游荡在暗处、目光犹如鬣狗般在独行者身上来回扫视的亡命徒。
在这片法外之地,杀人夺宝的事,每一刻都在上演。
一个满脸横肉、身形如同一座肉山般魁梧的男人,从路旁一堆木箱后转出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洛璃的去路。
金丹一转的修为,浑身肌肉虬结,将身上那件破烂的皮甲撑得几欲裂开,裸露的肩膀与手臂上,浮现着一层如同岩石般粗糙的浊纹。
他见洛璃孤身一人,气息内敛得像个普通武者,便将她当成了哪个小门派出来碰运气的肥羊。
“小娘们,把储物袋留下,大爷发发善心留你一具全尸。”
男人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着洛璃的肩膀抓来。
洛璃没有停步。
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径直迎着男人走去。
二人身形交错的瞬间,快得如同一场错觉。
没有拔剑的声响,没有剑罡破空的尖啸,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被撕裂。
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细如发丝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如同夏日傍晚天边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
那道光线出现的快,消失得更快,快到周围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中,没有一双眼睛能够捕捉到它的轨迹。
洛璃继续往前走,步伐频率没有丝毫改变。
男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的头颅顺着平滑的切口缓缓滑落,“吧嗒”一声砸在泥泞的地上,滚了两圈。
那具无头尸体依然保持着伸手阻拦的姿势,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脖颈处的鲜血犹如喷泉般冲天而起,溅了周围人一身。
交易站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再次响起。
两名散修武者熟练地走上前,动作麻利地扒走无头尸体上的储物袋,将尸体一脚踢进远处的臭水沟。
在这种道墟开启前夕的法外之地,死个把人,连一朵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机缘奔忙,没有人在乎一个不长眼的亡命徒的死活。
洛璃穿过拥挤的人潮,在一排排摊位前缓步走过,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千奇百怪的货物。
最终,她在一个门面极小、只支了一张破旧木桌、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玉简与兽皮残卷的售卖情报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干瘪得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头,一双浑浊的小眼睛里却透着常年混迹于此的老练与精明。
洛璃没有与他废话,从袖中摸出几枚成色极佳、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散发着温润光泽的中品源石,随手抛在桌面上。
源石在木桌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飞快地伸出枯瘦的手,将那些源石扫入袖中。
然后从桌子下方一个上了锁的铁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封着蜡印的兽皮卷轴,双手奉上。
脸上堆满了谄媚而虚假的笑容,咧嘴露出一口稀稀拉拉的黄牙:
“姑娘好眼力,这可是一个当年从这座道墟里活着爬出来的金丹武师亲手画的内部地图残卷,外三层的地形都在上面,童叟无欺,童叟无欺啊!”
洛璃没有理会他那番自吹自擂的鬼话。
这种地方,十个卖地图的,九个半都是拿着假图骗人。
但她展开兽皮卷轴,以神识快速扫过之后,便确认了这张图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