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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阵,到得了掌灯时,卖烟的门市也将卸下的门板一一装上。今日的生意便算是告一段落。
“这位客爷,您看还添点什么?”
“小二哥,这悠悠嘉陵,江灯渔火,实在是美不胜收啊。你与我打扫一间能看江景的客房,再与我切点熟肉送来。我要再在这里吹会儿江风。”
说罢张丁又从怀里摸了一个银稞子:“快去与我速速办来,银钱少不了你的。”
“是了,爷,小的这便去办。”
张丁平日里常伴老爷左右,少有独自看着江景,吃着肉食的时候。
一直在窗边的桌上,吃到了亥时。这酒楼里除了在后院住宿的房客,已经无甚客人,因此店里熄了许多灯火。
店小二无聊的靠在柜台上打盹儿,掌柜则是哔哔啵啵的拨打着算盘,计算着今日的收支。
卖烟的门市附近,鬼鬼祟祟的出现了几个人影儿,这些人影并不在主街活动,因此根本就看不清楚,也无人在意这些人要做些什么。
只见两人半跪在地上,四只手紧紧握住。另一人则是一脚踩了上去,跪在地上的两人向上一托,另一人便轻松的吊住了那厢房的屋檐。
吊上去后,那人一个深呼吸,一憋劲儿,便将半个身子撑上了房顶。
底下的人站起来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托举,这才将那人完全送上了房顶。
未免别人发现,上了房顶后,那人紧紧贴在瓦面上,四下观瞧了一阵,见无人注意,这才小心翼翼的揭开了房顶的瓦片。
一股浓烈的生烟丝气味,从房子里涌出来。这人心想:“应是八九不离十了。白日里没有找错地方。”
底下的人轻声问道:“怎么样?是这儿么?”
“别急,我再仔细瞧瞧。”
说罢,房顶的汉子从腰间摸出个火折子,在空中晃了晃,又凑在嘴巴上吹了吹。待小火苗燃起,这才隐约看清楚。
这厢房里堆了许多没有装到竹筒里的成品卷烟杆儿,还有些切的细细的烟丝和薄荷叶子,也用布包着摊在桌上。墙边还垒了许多竹筒,上面贴着红纸,想来应该是已经装好可以直接售卖的香烟。
“没错儿,就是这里了。”
“好!”底下的汉子也是一阵兴奋。
其中一名汉子,又向上递细竹签,那竹签上还缠了几圈布条,浸了油脂。极为易燃。
房顶的汉子将竹签一字排开,取出其中一根,用火折子引燃了。便从瓦上瞄准了烟草,射了下去。
汉子根本也不查看效果,又取出一根竹签,用火折子引燃,这次,他射的是已经卷好还未装进竹筒的成品烟杆儿。
一连点燃,投射了十几根竹签,将屋里能引燃的一切物件儿,都点了一遍。
见火势渐大。房顶上的汉子一个鹞子翻山,灵巧的落到地面。
“得手了,走。”
几人随即快速隐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张丁目睹了几人的作案经过,心情大好,喊道:“小二,你这里有些什么酒?”
打盹的小二急忙跑过来点头哈腰的说道:“爷,有‘绵竹大曲’、‘安乐酒’、‘荔枝绿’等酒水。不过这夜已深了,小的担心您喝多了晚上睡不爽利。”
“狗一样的东西,给老子拿壶荔枝绿过来,还短了你银钱不成?”平日里做狗做惯了的张丁,出门在外,比一般人更喜欢使唤人,叫人“狗一样的东西。”
“诶,大爷您教训的是教训的是啊,小的这便把酒给您拿来。”
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了“笃……笃笃”的梆子声,一个拖着长音的吆喝随之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是巡夜的更夫!
酒楼上的张丁心里猛地一揪,刚才的得意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恐惧取代。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身体往窗边的阴影里躲了躲,心中暗骂:“直你娘!早不来晚不来!”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汉子消失的巷口,心跳如擂鼓,生怕下一刻就看到他们被更夫发现的场景,这几人是吃不住打的。若是被捉定会供出自己。
好在,那更夫似乎并未察觉小巷里的异常,梆子声不紧不慢地沿着主街远去,并未停留。
张丁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感觉后背的衣衫都有些湿冷了。
拨弄算盘的掌柜感觉摇曳的灯光越来越清晰明亮,不知是为何。便抬头向前一看:“咦?莫非走水了?”
给张丁拿酒的小二,回身刚走到张丁桌前,便手指着楼下街对面的宅院喊道:“掌柜的,掌柜的。街对面卖烟的那家门市走水了,您来看哪。”
掌柜的也趴在窗边向外看去,果然,卖烟那家院子有间厢房着了起来,火势还不甚小。
“着火啦!走水啦!街坊们快出来帮忙啊!”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响起。却原来是嘉陵坊的坊长,衣衫不整的从一处巷子里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敲着铜锣大喊。
不一会儿,坊中百姓纷纷提着木桶、脸盆出来帮忙。
这些同街坊民多为世代居住的熟人,婚丧嫁娶时相互帮衬,部分街坊还会共同维护水井、道路等公共设施,或组建“义仓”“善会”应对灾荒,邻里依存度高。
因此一家有难,众人纷纷出动,快速响应。有水的泼水,有汤的洒汤。尤其是白日里还在院子里做工的大脚女人,甚至将马桶里的污秽之物泼了上去。
火情很快便得到了控制。张丁下午见过的应是烟行掌柜一类的人。急忙冲进火场,翻找着什么。
翻找了一阵,那几个汉子颓然的坐在火场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哭嚎。
“唉,作孽呢。”店小二喃喃说道。
“谁说不是呢?这烟铺被烧了,这几人的赌债如何能还得清。说不得哪天就要被罗教的人把手砍了。”掌柜也是趴在窗边附和道。
唯有张丁,不自觉的翘起了二郎腿,用手捻起盘中的大肉片子,放在口中大嚼,嚼完又将嘴对着那盛了荔枝绿的酒水,吱吱吱吱,几口便吸了个干净。
张丁抖开袍袖,将里衣的袖子伸了出来。在嘴上胡乱擦了几下。
“小二,送爷回房休息。”
“诶,来了,客爷您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