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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还显得杂乱狂野的嚎叫,顷刻间转化为了整齐划一、雄壮无比的合唱!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向着贪官恶霸刺杀……”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磅礴的气势直冲云霄,仿佛连山谷都在为之震动,湖水都在为之沸腾!
这不再是唱歌,这是一种信念的宣告,一种力量的宣誓!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激昂地落下,校场上出现了片刻的绝对寂静,随即:
“吼!!!”
更加猛烈、更加狂放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
这七百余名精力旺盛、身强力壮的汉子,用这种最直接、最热血的方式,将积压在心头对战场的最后一丝紧张与恐惧,彻底驱散、宣泄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凝聚起来的、无坚不摧的磅礴斗志!
李诚站在检阅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因信念而坚定的面孔。提前在腹中打好的激励士气的稿子,却怎么也说不出去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刹那间,所有的欢呼与喧嚣,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校场上,重归一片肃杀。唯有那面用被子皮沾了虎血写就的“打虎将军”的大旗,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迎风狂舞。
“出发!”李诚大声喊道。
“出发!出发!出发……”一阵阵急促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用于旗语指挥的三角形旗帜,也在李诚身后不断挥动整理队列。
队伍按照既定部署,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华蓥山初夏清晨的薄雾之中。
王二率领的百户被一分为二。一部押解着由数十头骡马组成的辎重队,驮载着全军数日的粮秣、备用的甲胄兵器,以及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震天雷”。
另一部则更为精干,他们押着,或者说“带着”上次路上偶遇的偷大哥老婆的陈栓驴,走在最前头。
怀孕的李金莲如今安置在营中食堂打杂,早上还特意给陈栓驴偷了个鸡蛋出来。
有了这层牵绊,王二倒也不怕他耍什么花样,只令他仔细辨认路径,避开可能的危险。
为更好地掌控战场,李诚也命孔二河率领他的百户,如一张撒开的网,远远地游离于主力队伍前三里之外。
他们的任务是战场遮蔽,清扫敌方可能派出的劫掠土匪或是可能透露情报的山民,确保主力行踪的隐秘,同时探查前方敌情与地形。
李诚的亲兵队里,另有几人背负着六七杆缴获自广安千户所的旧式鸟铳,这些火器经过营中工匠的勉强修缮。
虽射程和精度都堪忧,关键时刻点燃引信,听个响动,壮壮声势,或许也能起到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董小牛率领自己的十几名弟兄,走在队伍之中,手指不时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挂着的那枚竹哨。
每个小旗官都有一枚竹哨,这玩意儿声音尖锐,能传很远,几次战斗下来都证明了是战场上指挥小队的良好器具。
冰凉的竹身被他捂得微微发热。
山间的薄雾打湿了衣衫,脚下的道路在密林与山脊间蜿蜒,越来越接近观音溪了。
越是接近目的地,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起初还只是路旁的旱地略显荒芜,小麦也只是胡乱收割了。
待得翻过一道山梁,惨状便扑面而来。
路过的第一个小村落,已是断壁残垣,大半房屋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木料和被雨水淋坏的竹夹泥墙无言矗立。
几处灰烬中似乎还残留着刺鼻的气味。
村口的水井,已被负责侦查的同袍用木炭写了四个大字——不可饮用!
董小牛下意识地探头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井水浑浊不堪,好几具肿胀发白的尸体,手脚交叠半浮其中,已经呈现了巨人观,看衣着老幼都有,怕不是一家人?
再往前走,一处农家院落里,一根削尖的竹竿斜插在焦土上,竿顶上……竟挑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儿。
那竹竿从身下刺入,干涸的黑色血迹顺着竹竿流到了地面,小小的身躯早已僵硬发黑,引来了许多虫蝇盘旋。
想来,孩童挣扎呼喊哭泣时,那些贼匪,一定觉得很刺激吧?
“天杀的梁时政……”董小牛听到身旁有弟兄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
他自己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胸口那三个锅盔和冰冷的护心镜,似乎都无法阻挡这种源自人性之恶的森然寒意。
整个队伍的气氛愈发沉闷,只剩下沙沙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一种同仇敌忾的肃杀之气在无声地弥漫、凝聚。
李诚前世也曾听说过摇黄十三家的恶名,但亲眼看见此等惨状,还是让他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呼吸都不畅快了。
“我已拥兵近八百人,看来,不能仅仅窝在天池湖畔埋头发育了,要想办法打出来,救救这些被官匪双重欺压的穷苦百姓了。”
就在这时,前方薄雾中身影一闪,一名身披伪装、风尘仆仆的战士疾步奔来,径直来到被亲兵簇拥着的李诚身前,利落地抱拳,气息微喘却声音清晰地报告道:
“报告将军!孔二河百户传回情报:经过各小旗对前方区域的仔细搜索侦查,方圆五里之内,暂未发现活着的百姓。”
“看到的几个村子,情况……情况都跟这边差不多,村落残破,十室九空,已无人居住。”
李诚目光扫过远处山坳间那片死寂的废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
“好。再探,再报。告诉孔百户,保持警惕,尤其注意山林深处是否有敌人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