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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风穿过郯城的营垒,已然带上了凛冬的肃杀之气,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卷起地上未干的泥泞,寒意刺骨。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李璟独立于中军帐外,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戎服,却似乎感受不到那砭人肌骨的寒冷。
他下意识地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指尖轻易地越过了旁边帐柱上一道半旧不新的刻痕——那是他白天时无聊刻下的身高标记。
不过短短数月,他已窜高了一大截,年仅十四,身长已近六尺,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已算得上挺拔出众。
常年不辍的课业,可不光是读书习字,练武强身也从未间断过,因为从小李璟便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加上正处在飞速发育的年纪,将他原本瘦弱躯体彻底重塑。
骨骼舒展,肩膀渐宽,猿臂蜂腰,鹤势螂形,褪去了大半少年的稚嫩,眉宇间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
只是这具充满力量的年轻身体里,住着的灵魂却时常感到一种撕裂般的恍惚。
营地里篝火跳跃,映照着他轮廓渐显硬朗的侧脸。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沉重而有规律的脚步声、战马偶尔的响鼻,以及伤兵营里隐约的呻吟。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皮革、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一切,对他而言,曾只存在于书本和荧幕之上。
如今,却是他呼吸之间、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
在前世,这双手,曾经最熟练的动作是握着粉笔在黑板上书写“床前明月光”,是批改着一篇篇稚嫩的作文。
而现在,手指修长,指关节因长期握持兵器而变得粗粝,掌心覆着一层薄茧,虎口处甚至还有前日厮杀时被粗糙枪杆磨出的红痕。
这双手,已经能稳定地挥动长枪,刺穿敌人的咽喉;能熟练地安抚躁动的战马;能毫不犹豫地签署调拨粮草军械的命令,决定着一千多人的补给和生死。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前日战场上,那贼兵咽喉喷出的温热液体溅到手背的触感,似乎此刻仍有残留。
没有想象中的恶心呕吐,没有彻夜难眠的噩梦。
只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被更强大的生存本能和指挥责任所覆盖。
这种冷静,甚至漠然,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惊。
是乱世磨砺了他,还是他骨子里本就藏着这样的冷酷?
那个在二十一世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语文老师,似乎已经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他漫步在安静的营区。
值夜的士兵看到是他,纷纷无声地抱拳行礼,眼神里带着敬畏,还有……信赖。
这些面孔,全都比他年长,有些甚至已两鬓微霜。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父亲的老部下,有泰山招募的乡勇,有汝南投降的黄巾……
但如今,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他的兵。
他看到两个靠在辎重车旁打盹的年轻士卒,身上裹着单薄的毯子,在寒风中下意识地蜷缩着。
一个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另一个则紧紧抱着怀中磨秃了枪头的长矛,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李璟的脚步顿住了。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些人,不懂什么天下,不懂什么政治,将全部的身家性命,将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只是单纯求一口饭吃的卑微愿望,
他们相信他能带领他们活下去,打胜仗,或许还能博一个前程。
可他真的能吗?
他只是一个意外闯入这个时代的旅人,凭借一点可怜的历史先知和超越时代的眼界,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
最初的兴奋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履薄冰的审慎和日益沉重的责任。
重生之初的茫然与无措再次袭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对自身命运的彷徨,而是对眼前这一千多条性命的沉重负累。
他原本只想利用先知,找个稳妥的靠山,保全自身和亲人,舒舒服服过完这辈子,亲眼见证一段风起云涌的历史就好。
什么皇图霸业,什么拯救苍生,太大,太远,太累。
他甚至一度觉得父亲和关羽叔伯们那股子“匡扶汉室”的劲头有些可爱,又有些迂腐。
汉室倾颓,明眼人都看得出气数已尽,何必逆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