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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的汝南山地,夜里还是凉得沁骨。
张多蹲在岩石后头,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梗,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条官道。
草梗又苦又涩,但他嚼得慢,一下一下,像在磨牙。
身后,二十来个汉子伏在灌木丛里,呼吸压得低低的。
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的环首刀提前用泥抹过了,确保在月光下不反光。箭囊里的箭不多,每人只有五支,箭头磨得锋利。
“多哥,”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人蠕动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哨探回了,粮队约莫寅时末过鹰嘴峡,护卫五十人,曹字旗。”
张多吐出草梗,脸上没什么表情。“许干那边?”
“干哥的人已到峡北,看见火起为号。”
张多点点头,手在冰冷的岩石上按了按。岩石粗糙,硌得掌心生疼。这疼让他清醒。
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被人当刀使,哪怕给钱给粮给箭头。
但没办法。山里快断炊了,箭只剩三十来支,盐更是金贵。
上次劫商队得的漆器不好脱手,山下那几个敢收脏的牙人,压价压得比土匪还狠。
那个自称“颍川郭先生”的文士找上门时,张多第一反应是拔刀。
可那人就笑着,扔过来一袋钱——真金白银,还有张字条,写着山下三个能安全销赃的暗桩名字,以及……一包盐。
“帮我做件事,不难。”郭先生当时坐在山洞口的石头上,晃着个酒葫芦。
“烧掉曹军一支粮队,地点时间我给你们。成了,再给三倍的钱,外加五十副皮甲,一百支箭。不成,这些就当送诸位好汉的酒钱。”
许干红着眼问为什么。
郭嘉喝了口酒,笑眯眯的:“看曹孟德不顺眼,行不行?”
当然不行。
张多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事,可能是北边袁绍的人,也可能是……南边江东的人。
他没问,问了人家也不会说。
但他需要那些钱、甲、箭。山里还有几十号弟兄要吃饭,还有几个受伤的等着买药。
仇恨是骨头里的刺,可活着,是更硬的道理。
“记着,”张多转头,对身后众人低声道,“只放火,不追溃兵,不恋战。火起就走,按第三条路线撤,分散回老鹰洞。”
众人无声点头。
寅时三刻,山道远处出现了火光,是粮队打着火把来了。
车轱辘压在官道上的声音闷闷的,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老远。
张多数了数,十五辆大车,盖着油布,护卫骑兵在前,步兵在两翼,队形还算严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摸向腰间的火折子。
同一时刻,许昌,司空府。
曹操还没睡。
书房里烛火通明,案上堆着来自河内、颍川、陈留各处的军报文书。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深衣,外头披了件狐裘,但肩背依然挺得笔直。
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放下手中竹简,揉了揉额角。
“明公,”荀彧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陶碗,“医官煎的安神汤。”
曹操接过,没喝,放在案上。“文若,坐。河内那边,今日有新的消息么?”
荀彧在对面坐下,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阴影。“淳于琼部又向前推进了十里,在荡阴以西扎营。乐将军报,已严阵以待,但……兵力悬殊,若袁本初真要大举南下,恐难久持。”
曹操冷笑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不敢。至少现在不敢。河北四州,看着风光,内部纷争也不少。袁谭在青州,袁熙在幽州,哪个是省油的灯?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初正头疼着呢。”
话虽这么说,但曹操自己清楚,他压力越来越大。
袁绍使者前日又来,这次直接索要河内三县,语气倨傲,简直是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他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部属。
奇耻大辱。
可眼下,他能翻脸吗?
南阳刘备像根钉子楔在南边,虽被刘表养着,可谁知道那条老狐狸和那个大耳贼心里琢磨什么?
江东李璟父子更是敲闷棍的好手,兵精粮足,虎视眈眈。他若全力北拒袁绍,南边稍有异动,便是腹背受敌。
“刘玄德近日有何动静?”曹操问。
“稳守南阳,操练兵马。”荀彧答道,“刘表拨给他的粮草,足够支撑半年。他麾下陈宫、徐庶皆善谋,潘凤、张飞勇冠三军,已非昔日狼狈之象。”
曹操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着。嗒,嗒,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统领许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明公,急报!”
“进。”
许褚推门而入,甲叶铿锵。他手里捧着一卷染了污渍的帛书,脸色难看。
“汝南八百里加急!鹰嘴峡粮队遇袭,十五车军粮尽焚,护卫伤亡二十七人!”
曹操霍然起身,狐裘滑落在地。“何时的事?!”
“昨夜寅时!据逃回的士卒说,袭者约三四十人,熟悉地形,行事狠辣,纵火后即遁入山林,追之不及!”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荀彧眉头紧锁:“可知何人主使?”
许褚摇头:“袭者皆蒙面,口音杂,有汝南本地腔,也有外乡音。所用箭矢是寻常猎箭,刀兵也无标识。”
曹操缓缓坐回案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而过。他弯腰,拾起狐裘,慢条斯理地重新披上。
“知道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汝南太守,加强境内巡查,尤其是粮道。另,调骑都尉曹纯领三百轻骑,赴汝南协防。”
“诺!”许褚抱拳,退了出去。
门关上,书房里又只剩曹操和荀彧两人。
“文若,”曹操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你说,这是谁的手笔?”
荀彧沉吟片刻:“袁本初欲逼明公分兵,有此动机。江东李璟,或也想搅乱中原,坐收渔利。甚至……可能是本地豪强、黄巾余孽,趁乱生事。”
“都有道理。”曹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可这手法,不像袁本初那边那些眼高于顶的谋士。太糙,但有效。也不像李璟那小儿的风格,内个小兔崽子更爱玩阳谋,喜欢温水煮蛙,慢慢的勒人脖子。”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倒像……像有人故意要让我觉得,是袁本初干的。”
荀彧心头一凛:“明公的意思是……”
“不管是谁。”曹操打断他,手按在案上,骨节有些发白。
“这火既然烧起来了,就不能只烧我一家。传信给河内的乐进,让他‘无意间’放几个袁军斥候过去,看看我许昌后方粮道‘不稳’的消息。袁本初那边,总有些急功近利的蠢货,听了这消息,会坐不住的。”
他要让这把火,烧回袁绍脸上去。
秣陵,将军府后园。
李璟站在池塘边,手里捏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撒。
月色很好,照得水面银粼粼的,锦鲤聚过来,红白黄黑,搅碎一池光影。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但他听出来了,是周瑜。
“公瑾,还没歇?”李璟没回头。
“少将军不也没歇。”周瑜走到他身旁,也望向池塘,“奉孝有消息传回了。”
李璟撒食的手顿了顿。“说。”
“事成了。鹰嘴峡粮队焚毁,曹操已调曹纯赴汝南。另,咱们在许昌的眼线报,曹操似有意将此事引向袁绍,已在河内有所动作。”
李璟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撒食。鱼儿争抢,水声哗啦。
“奉孝呢?”他问。
“按计划,事了即走,此刻应已在回程路上。”周瑜顿了顿,“不过……他临走前,通过眼线又递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火已点着,但柴是湿的,得有人扇风。’建议咱们……在袁绍那边,也动一动。”
李璟终于转过脸。月光下,他的神色有些模糊。“怎么动?”
周瑜压低声音:“袁绍麾下谋士,郭图、许攸素来与田丰、沮授不和。郭图贪财,许攸好名。若能让他们‘偶然’得知,曹操后方空虚,正是大举南下、一举定鼎的良机,再稍加撩拨……以郭、许二人性情,必会在袁绍面前极力主战。田丰、沮授纵然反对,也难挡众口。”
李璟沉默地看着池水。好一会儿,才道:“奉孝这是要把火烧旺,直接逼他们决战。”
“是。他认为,袁曹僵持越久,对江东虽有利,但变数也越多。不如促其速战。无论谁胜谁负,必是两败俱伤,届时江东再动,阻力最小。”
道理是对的。可李璟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不安。像走在薄冰上,明明计划周全,却怕底下有没料到的裂缝。
“咱们在河北的人,能做到么?”他问。
“能。”周瑜答得肯定。
“潘隐这些年布的‘麻雀’,有几只已落到邺城高枝上。递句话,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