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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日,天还没亮,将军府门口就站满了人。
李严站在人群里,衣裳是新浆洗过的,领口还硬邦邦的,磨得脖子有些不舒服。
前几日有人来客栈传话,说他笔试入了前百,今日去将军府面试。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运气。
那四天考下来,他觉得自己答得不算差,可回来大家私下里一对答案,发现自己也不算顶好。尤其是策论那几篇,现在想起来,有好几处可以写得更好。
邓芝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说话。
这人平时话最多,今日却安静得很,只是时不时整理一下衣领,又把袖口抻平,过一会儿又去抻。
“伯苗,别抻了。”李严说。
“嗯?”邓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我怕皱了。”
“已经皱了。”
邓芝瞪了他一眼,又抻了两下,放弃了。
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李严听了几句,像是在对答案,又像是在猜今日会出什么题。有人说要考兵法,有人说要考政务,有人说少将军会亲自问话,问什么谁也不知道。说的人越多,听的人脸色越白。
张温从后面挤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正方,你说,今日会不会考打仗的事?”
“不知道。”
“我不擅长兵法啊……”张温擦了擦汗,“策论那篇破刘表,我写了‘围而不攻,待其自溃’,就这一句。要是少将军问我怎么围,我怎么答?”
“那就说不知道。”
“啊?”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李严看了他一眼,“硬答,反而坏事。”
张温张了张嘴,没说话。
门开了。
一个中年吏员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册,扫了一眼众人,声音不高不低,“随我入府。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东张西望。违者,逐出。”
没人说话。一百个人跟着他往里走。
将军府比李严想象的大,也比想象的低调。
青砖灰瓦,没什么雕饰,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刚冒出嫩芽,青青的,看着舒服。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到了一处校场。
校场之前的兵器之类的全都撤走了,打扫得干干净净。
校场北边是一排正厅,门敞开着,里头隐约坐着几个人,看不清面孔。
校场当中摆着一百张案几,案几
“诸位请入座吧。”吏员指了指那些案几,“名在案上,对号入座。”
李严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中间。
案上摆着笔墨,还有一张空白的绢布。他坐下来,把笔墨摆好,抬头看了一眼。
前面两排坐着的,他大多不认识。
有几个眼熟的,张温在第二排靠左,邓芝在第四排靠右,廖化在第一排最边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马良坐在廖化旁边,手里没拿书,安安静静的。
崔钧在第五排,孟建在第六排,陈震在第七排。
陆绩坐在第二排靠前的位置,年纪小,身量也小,在一群大人中间显眼得很。
李严又看了一眼正厅。门里头坐着几个人,光线暗,看不清脸。
但中间那个位置是空的。
正厅里,王朗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考生,回头说了一句,“少将军,人都到齐了。”
李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前百名的名字、籍贯、四科成绩。他不时的抬头看了几遍,心中把名字和人大概对上了。对于那些历史留名的,李敬业格外关注了一下。
“王公,开始吧。”
王朗点了点头,走出正厅,站在廊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一百双眼睛看着他。
“诸位,”王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四日大考,诸位辛苦了。今日面试,少将军亲自出题。三道题,答在绢帛之上。答完了,诸位便可回去等消息了。”
他顿了顿,“少将军有言,今日不问出身,不问籍贯,各凭本事。诸位不必紧张,想什么,写什么。”
说完,他拍了拍手。
两个吏员抬着一块大木板出来,放在院子中间。木板上贴着纸,纸上写着三道题。
李严盯着那三道题,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题:今北方大一统之主,起百万雄师南下,旌旗千里,欲吞灭南方偏安之邦。汝为南方前线统帅,麾下仅精兵八万,隔淮淝之水与敌对峙。敌军粮草充足、朝野一心,步步进逼;汝军兵少势孤,后方朝臣惶恐,主君亦有降意。敌军已列阵北岸,逼汝渡江决战,守则坐以待毙,战则以卵击石,退则国土尽失。问:汝身为三军主帅,当以何策破此百万之众,转弱为强?
第二题:汝镇守边陲孤城玉璧,为关中屏障。关东霸主倾全国数十万大军围城,掘地道、筑土山、冲城门、断水源,昼夜猛攻不息。外无一兵一卒援军,内无三月粮草,城池已多处破损,士卒死伤过半。敌扬言破城之日,鸡犬不留;汝若突围,必被铁骑全歼;若死守,三日之内城必破。问:汝为守将,如何于绝地中求生,既保城池,又破敌大军?
第三题:汝为嫡二公子,曾立下定鼎大功,却遭君父猜忌、嫡长公子与三公子联手构陷。嫡长公子已密奏君父,欲以谋反之罪将汝赐死,明日便会遣禁军围汝府邸。汝麾下仅亲卫八百,京城兵权尽在嫡长公子与君父手中,王府已被暗中监控,调兵无路、求援无门。束手待毙则满门抄斩,举兵谋反则以寡犯上,九死一生。问:汝欲保全性命、夺取大权,当如何策划政变,一击定乾坤?
李严看完,后背一阵发凉。
这三道题,没有一道是考书上的知识。
他扫了一眼周围。
张温的脸白了,邓芝的眉头皱成一团,崔钧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廖化还是那个样子,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马良已经开始磨墨。
沙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一百块墨锭同时转。
李严低着头,盯着案上那卷空白的竹简。北方的霸主,百万雄师,南方八万兵,主君有降意。这说的是谁?
曹操赢了官渡,袁绍败了,河北虽然还没完全拿下,但谁都看得出来,曹操迟早是北方的霸主。等他吞了河北,下一个会打谁?毫无疑问是南方最大的诸侯——江东。
这道题,问的不是什么北方霸主,问的是曹操。
他手心出了汗。拿起笔,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八万对百万,怎么打?正面打是送死,退是死,守也是死。死局。少将军要的不是死局,是要破局。还得是以弱胜强!可怎么胜?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江倒海的。
忽然想起家乡有个老农跟他说过:“狼来了,你跑不过它,那就别跑。蹲下来,盯着它的眼睛。它感觉到你不怕他,就不敢扑。”
“学生以为,此局之要,不在兵力,在人心。敌军百万,远道而来,粮草虽足,转运不易。我八万之众,据淮淝之险,虽不能久守,亦可暂抗。当遣使入敌营,伪作请降,缓其攻势。又遣死士焚其粮道,乱其军心。待敌疲敝,然后以精骑突袭,可破也。”
写完了,他看了一眼,觉得太虚。又加了一句。
“昔项羽破章邯,韩信破赵,皆以少胜众。非兵力强也,人心齐也。今主君有降意,则当先固主君之心。主君定,则军心定。军心定,则一可当十。”
他把笔放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写完了,他看了一眼。这法子险,可题目给的就是死局,不险就没活路。
他又看第二道题。
孤城,绝地,无援无粮。这不就说的刘表刘景升嘛!
刘表如今困守江陵,外无援兵,内无积粟,跟这道题里的玉璧城一模一样。
少将军问不是什么守玉璧城,而是问如果你是刘表,你怎么办?
“学生以为,守城之要,不在城墙,在人心。城池破损,士卒死伤过半,粮草不济,此皆死局。然死局之中,有一线生机——敌军数十万围城,日久必疲。当于城中募敢死之士,夜袭敌营,焚其器械,杀其将领。又于城头虚张旗帜,作援军将至之状。敌疑援军至,则攻势必缓。缓则我可喘息,喘息则可待变。”
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
“昔田单守即墨,以火牛破燕军。非牛之力也,人心之愤也。今士卒死伤过半,其愤必深。激其愤,用其怒,则一可当十。”
第二题答完,他又看了一眼。比第一题顺一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触纸的沙沙声。李严听见旁边那个年轻人把笔搁下了,喘了一口气,又拿起来,又搁下。大概是写得不顺。
第三道题。
李严盯着这道题,心里一沉。
这道题,比前两道更狠。前两道问的都是怎么打仗,唯独这道题问的是政变。
嫡二公子,立过大功,被君父猜忌,被大哥和三弟陷害,明日就要被赐死。
八百亲卫对禁军,调兵无路,求援无门。
问题直指袁绍的三个儿子。
袁谭、袁熙、袁尚。
兄弟阋墙,各怀心思,被曹操各个击破。少将军问的不是怎么政变,是问如果遇到袁家这样的情况,怎么做才能不重蹈他们的覆辙?
他想起了廖化前几日那句话,“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可如果君父要杀你,你还孝么?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