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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松、法正献图的当夜,宛城府衙侧厅灯火彻夜未熄。
庞统将益州山川图挂在屏风上,执竹竿一一指点,将入蜀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可屯粮的城池逐一剖明。
周瑜、鲁肃、郭嘉、陈宫、徐庶五人分坐左右,时而插言,时而提笔疾书,将庞统口述的方略逐条录下。
张松在旁补充蜀中诸将的脾性,张任忠勇而少机变,严颜老辣而兵不足,泠苞、邓贤等辈皆平庸之将,唯黄权有远见,却不为刘璋所用。
法正则将蜀中豪强的心思和盘托出:成都城中大半世家早已不满刘璋暗弱,只等江东军的旗帜出现在成都城下。
自汉中至成都,金牛道蜿蜒如蛇,千山万壑间仅此一条险径可通大队。
自夷陵至江州,长江劈开群山,滩多水急,暗礁密布,春夏水涨时可通大船,秋冬水枯则仅容走舸。
益州之险,险在山川,险在关隘,险在每一处可设伏的峡谷与每一段可沉战船的险滩。
张松那份山川图册将这些险要一一标出,何处可屯粮,何处可伏兵,何处可渡河,何处须绕道,无不详尽。
“少将军,南路溯江入川,须趁春水未涨之前。”
庞统以竹竿点在江州以东的鱼复渡,竹竿顺势往上移,落在江州以西的涪城位置。
“涪城地当冲要,北可接剑阁,南可逼成都。若得涪城,剑阁之敌不战自溃。”
他转过身,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扫过众人:“取涪城,不在攻城。在借势。刘璋将主力尽数调往剑阁防范徐将军的北路,南路空虚。臧将军、太史将军只需轻装疾进,绕过江州,沿涪水北上,直插涪城。
涪城一下,刘璋必震恐。届时统愿与子乔、孝直为说客,一道檄文可定成都。”
郭嘉忽然笑了一声,端起酒葫芦抿了一口:“士元此策,与当年韩信暗度陈仓异曲同工。北路佯攻,南路实取。只是徐将军在北路要装得像,擂鼓、竖旗、修栈道,让张任以为汉中大军倾巢而出。徐将军这一路,演的是韩信,却不是韩信。不必真打,只需把刘璋的眼珠子拴在剑阁。”
众人会心而笑。
李璟端坐主位,目光从庞统、法正、张松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三个人,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凤雏,一个是不受刘璋重用的西川奇士,一个是带着益州山川图册千里来投的别驾。他们没有商量过,却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同一座城里,交出了同一个答案。
“益州已入囊中。”李璟道,“只是此囊须一针一线细细缝合,不可操之过急。士元留下,与公瑾、子敬、奉孝、公台、元直重订入蜀方略。
子乔、孝直二位先生远来劳顿,且去驿馆歇息。待明日我再向二位请教蜀中世家与豪强的底细。兵马未动,人心先行,想来成都城里那些人,比剑阁的守军更难对付。”
张松与法正相视一眼,同时起身行礼。
灯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与那些山川河流的墨线交织在一起,仿佛蜀中的命运从此刻起已有了定数。
建安五年九月末,北路大军率先开拔。
徐荣率本部一万两千人,出宛城,经武关道,过汉中,沿金牛道南下。
他走得极慢,每日只行三十里,沿途大张旗鼓,命士卒砍伐竹木,在绝壁上作势修筑栈道,将旌旗遍插山道两侧,入夜则多点火把,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火龙盘踞在秦岭山脊。
汉中的降卒和民夫被编入辅兵营,扛着木料在山道上往来穿梭,沿途州县纷纷开城献粮。
“传令下去。”徐荣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剑阁群山,“每日擂鼓三次,每次半个时辰。让张任数一数咱们的鼓点,数着数着,他就忘了看南边了。”
副将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咱们真要修栈道?”
徐荣瞥了他一眼,马鞭轻轻敲在副将的头盔上:“修。怎么不修。修得越久,拖得越真。让张任以为咱们打算从金牛道硬攻剑阁,把他那万余精兵死死钉在关上。等南边打完了,这些栈道还能留给入蜀的粮队用。一举两得,不亏。”
副将应诺而去。徐荣驻马山道,望着剑阁方向层层叠叠的关墙,心中已在盘算南路臧霸的行军日程,涪城距剑阁不过数日路程,一旦南路得手,张任便成了一支孤军。
十月初,南路大军自宛城开拔。
太史慈率本部八千人登上早已等候在淯水码头的战船,舳舻相继,沿淯水南下,经襄阳入长江。
臧霸领中军两万余人紧随其后,魏延率五千人殿后,押运着从茂山铁场运来的攻城器械和江东粮仓调拨的军粮。船队浩浩荡荡,遮江蔽日。
沿岸州县望见“太史”“臧”字将旗在船头猎猎作响,纷纷开城献粮。南阳百姓挤在码头上目送船队远去。
出夷陵,过秭归,长江水道渐窄,两岸青山壁立千仞。
太史慈手按剑柄立于船头,江风扯得战袍猎猎作响,铁甲映着秋水寒光。
船队过巫峡时,法正站在他身侧,手指两岸险滩逐一解说:此处暗礁秋冬季露出水面,战船须靠北岸行驶;彼处回水沱水势湍急,舟轻则易覆,须加艄公操舵。太史慈一一记下,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绵延不绝的船队。
数日后,鱼复渡遥遥在望。
次日黎明,峡江下游薄雾未散,太史慈已率三千精兵登陆。守军不过数百,雾中只听刀兵交击之声不绝,半刻之后雾散,鱼复渡口的江东旗帜已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太史慈令人收编降卒,一面命人升起江东旗帜,一面遣快马回报中军。
数日后臧霸率中军抵达,船队绵延十余里沿江岸扎营,入夜火光映红江面,对岸的巴郡百姓望见江中灯火如繁星落地,纷纷传颂江东军水师的威仪。魏延率后军殿后押运辎重。
江州的严颜很快收到了军报。江东军已破鱼复,水陆并进,直逼江州。
太史慈与臧霸兵力不下三万,战船数以百计。严颜令全城戒严,遣快马往成都告急,在城外增设鹿角壕沟,将四门紧闭。巴郡战云骤起。
魏延请战攻城,太史慈摇头不语。
他将营寨扎在江州城东十里外山丘上,只派小股骑兵每日到城下转一圈,射几箭便退。
魏延不解,去找法正。法正正在帐中翻阅巴郡户籍册,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严颜善守。强攻是让他发挥所长。围而不攻,反倒让他不知道咱们的虚实。”
与此同刻,臧霸率偏师沿涪水北上,绕过江州,直插涪城。
涪城是连接剑阁与成都的咽喉,梓潼水、涪水、西汉水三川交汇,陆路北通剑阁,南达成都。再往西数百里便是一马平川的蜀中腹地,无险可守。
臧霸弃舟登岸后,督军昼夜兼程,破晓时分薄雾锁江,先登死士已翻过涪城水门。
守将泠苞听闻江东军突然出现在城下,大惊失色。
涪城守军不足三千,多数已被调往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