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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余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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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郭港外,战火刚刚熄灭的海面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尸首与残碎的船板随着潮水起伏,被浪头推向滩涂,又被下一波浪卷回海里去。港墙外侧的夯土上嵌满了箭簇和断刃,焦黑的烧痕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垛口。

韩当拄着长矛,站在港墙的缺口处,看着吕岱的船队缓缓南撤。帆影在暮色中渐渐缩小,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融进海天相接的灰线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港内——伤兵被抬进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医官满头大汗地来回奔走;活着的人靠着墙根坐下,手里攥着干饼,嚼得慢吞吞的,像是在省着力气。

甘宁从墙下大步走上来。他盔甲上还沾着血,铁戟靠在肩头,脸上带着一道新添的划痕,但眼神亮得像刀锋。他走到韩当旁边,也朝南边看了一眼,粗声道:“跑得倒是利索。”

“吕岱不是跑。”程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上墙头,盔甲解了一半,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布衫,脸色苍白,但步伐稳当,“他是撤回去重整。没伤到筋骨,还会再来。”

甘宁回头看他,嗤笑一声:“来就来。德谋,我这趟没白跑,缴了六艘船,烧了九艘,曹魏那支偷袭队,连人带船折了一大半。跑掉的几艘也走不远,他们没帆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湿漉漉的帛书,扔给程普:“从曹魏主将船舱里翻出来的。曹操的亲笔命令,盖的是私印。”

程普接过来展开,借着暮色和墙头残火的余光看了一遍。帛书被海水泡过,字迹洇开了一些,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上面写着:待吕岱与守军鏖战两日、双方力竭之际,水师自外海突入主航道截击交州运粮船,不得恋战,焚粮即退。落款处没有官署名,只有一枚私印。

程普看完,把帛书折好放进怀里,没有多说什么,只对甘宁说了一句:“这条线索,要送襄阳。你的人还追不追得上跑掉的残船?”

“追不上。”甘宁摇头,“天黑了,暗礁带他们熟,我跟进去反而容易吃亏。但我知道他们船速不够,跑不了多远,天亮之前如果没找到补给点,就得漂在海上。”

程普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韩当:“义公,港内伤亡多少?”

韩当粗声道:“战死的不到三百,伤了五百多,能继续打的还有三千出头。石弹还剩两轮,弩箭不到三成。粮船还没进来,港内存粮最多再撑五天。”

“粮船的事我来解决。”甘宁接过话头,“我带人连夜出港,把夷州那批粮船护送进来。吕岱刚退,后队还没理顺,不会想到我连夜回去接船。”

程普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去。天亮前回来。”

甘宁咧嘴一笑,转身大步下了城墙。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咚、咚、咚,很快被海风吞没。

韩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来了就支使不动了。”

程普没有接话。他重新望向南方的海面,夜色正在吞噬那支退走的船队。吕岱撤得不乱,队形保持着基本的完整,说明他还有余力。这场仗,还远没有打完。

但他心里清楚,最坏的那一刀已经被甘宁挡在了外面——曹操的暗手被截断了,青州的攻击也暂时退去了。现在要做的,是把粮船接进来,把防线修好,等着吕岱下一次出手。

他转身走下城墙,去处理伤兵和物资调度的琐事。

入夜后,平郭港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伤兵低低的呻吟混在海风里,偶尔有火星从墙头的残火堆里迸出来,很快被夜风吹灭。

外海某处无名暗礁带,半沉半浮的曹魏战船残骸仍在燃烧。焦黑的木板浮在水面上,偶尔被浪推着撞上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两艘残存的曹魏快船艰难地绕开燃烧区,船身倾斜,帆布烧了大半,只能靠人力划桨缓缓移动。

船上的人灰头土脸,浑身是伤。领头的校尉捂着断臂,脸色铁青。他回头望了一眼被火光照亮的暗礁带,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回程,报丞相。偷袭队没了。”

桨声稀疏,两艘残船缓缓沉入夜色,向西南方向驶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甘宁的船队终于出现在了平郭港外西南方向的海面上。六艘体型饱满的运粮船被护在中间,四艘快船分列两侧,帆布吃满了晨风,稳稳地驶入港内航道。

韩当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批运粮船靠岸,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回头朝墙头喊了一声:“德谋,粮进来了!”

程普站在墙头,望着那些正在靠岸的粮船,没有露出太多表情。他身边站着甘宁,浑身湿透,袖口还在滴水,但精力旺盛,正用一块破布擦着铁戟上的水渍。

“曹操的船是从哪儿摸进来的?”程普忽然问。

甘宁头也没抬:“绕的暗礁带,从吕岱后队右侧穿过去的。那一片航道狭窄,大船过不去,小船勉强能走。曹操挑的地方很刁,要不是我提前赶到,截粮的船队正好卡在交州航道和夷州航道交汇的那个点——交州船往南走,夷州船往北走,他拦在中间,两头都能烧。”

程普目光微动。他看向甘宁:“你从俘虏嘴里还问出了什么?”

甘宁把擦好的铁戟搁在墙垛上,抬眼看他:“问出来的不多,但他舱里还有半张没烧完的海图。图上标了两个点,一个是咱们所在的暗礁带,另一个在南边偏西的位置,标了个圈,旁边写了几个字——‘待命,秋末’。”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

“秋末。距离现在,还有小一个月。”

“对。”甘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咱们杀了这一刀,只是断了他一只手。曹操还有后手,只是还没来得及用。”

程普没有再问。他转身看着那些正在卸粮的民夫和士卒,海风吹动他松散的发髻,须发斑白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开口:“写封军报,把这事禀明襄阳。你缴获的帛书和海图一并附上。”

甘宁应了一声,转身下了城墙。

同一片晨光洒在襄阳城头的时候,李璟正站在幕府正堂的门槛前,望着檐角凝了一夜的露水被日光晒干。汉江的水汽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漫进庭院,麻雀在廊下跳来跳去,溅起细碎的响动。

昨夜他没有睡好。前线四日的情报滞后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让他半夜醒来,在灯下重新推演了一遍整张海图的进退分寸。此刻晨风拂面,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听见身后传来郭嘉的脚步声。

“少将军,昨夜没有新报。”郭嘉走到他旁边,语气平静,“按路程推算,平郭第一波交手的战报最迟今晚到。”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转身,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被晨雾笼住的天际线上。他开口问了一句:“奉孝,如果你是吕岱,第一波没打下来,你怎么选?”

郭嘉想了想:“不退。补给还在,船队没有伤筋动骨。我会在外海找个避风处泊下,等几天——等潮讯再涨一点,等港内的守军以为我退了、放松警惕,然后夜间突袭南侧浅滩,从防守最薄弱的点登岸。”

李璟转过身:“和我想到一块去了。程普也会想到。但关键是,吕岱是不是还有余力在等曹操的第二刀。”

郭嘉没有接话。这个话题没有答案,只能等前方送回来的消息来填。

午后,一匹快马穿过襄阳南门,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尘,沿主街直奔幕府而来。驿卒翻身下马时腿在发抖,他连续奔了两天一夜,人和马都已到极限。他把一封密封火漆的书信双手递上,随即瘫坐在台阶上喘气。

郭嘉接过书信,快步送入内堂。李璟接过来拆开,先看落款,是程普的字迹。再看日期,是三日前发出的。他快速扫过全文,面色不动,看完之后把信纸搁在案上,对郭嘉说:“兴霸到了。截了曹操的偷袭船队,缴了密令和海图。吕岱第一波被击退,平郭港粮船已经接进去了。”

郭嘉拿起信纸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挑:“曹操的偷袭船队……这是早就备好的暗手。不是临时起意,是预先布局。少将军,曹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孙权独吞渤海。他要的是两头吃,孙权在前面打,他在后面捡。”

“我知道。”李璟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手指在外海暗礁带和那个“秋末”标记的位置之间划了一道线,“这支偷袭队只是第一把刀。秋末还有第二刀。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第一刀折了,接下来要么收手,要么换一种方式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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