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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济南郡。
凛冽北风横掠原野，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落地即凝，在残破的城垣、枯黄的战地枯草之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冻土。
寒冬攻城，自古为兵家大忌。
城垣砖石经连日风雪冰冻，坚硬如铁，泼水成冰、落霜成甲，寻常云梯难以附着，冲车撞击亦是收效甚微。士卒攀城半数耗力于抗寒御冷，手脚僵硬、甲胄凝霜，战力折损大半。
乐进勒马立于济南城外高岗之上，一身铁甲覆满霜雪，面色沉冷，眼底藏着压不住的躁意。
自引三万并州精锐东出以来，一路势如破竹，连破青州北境四座外县，本以为可趁孙氏根基浅薄、人心离散之机，旬日之内踏平济南、兵临临淄，一战定鼎青州大局。
可谁也未曾料到，区区隆冬天时，竟硬生生拖住了曹魏百战精锐的兵锋。
济南城池不算雄峻，远不及中原各大重镇巍峨坚固，可经风雪冻结之后，俨然化作一座天然冰城。连日强攻，士卒冒寒攀城、浴血冲杀，非但未能破城，反倒折损千余精锐，冻伤病患更是激增，营中哀声隐隐、士气渐疲。
帐下副将披甲上前，面容焦灼，拱手禀报：“将军，风雪未歇，地冻天寒，士卒连日强攻，身心俱疲，再难支撑。军中冻疮病患已有两千余众，粮草转运车仗屡遭冻土陷滞，后方补给已然迟滞三日。不如暂且收兵扎营，待风雪稍缓、地气回暖，再行攻坚！”
此言一出，周遭一众将校纷纷附和。
寒冬苦战，无利可图，徒耗兵力粮草、折损军心士气，乃是兵家最忌的无用消耗。
乐进眸光凌厉，扫过身后肃立的将士，沉声道：“收兵休整？”
“我五万大军举国东伐，黑山初平、朝野瞩目，全军压境青州，若连一座济南孤城都久久难破，何以震慑天下、平定青徐？何以回邺城复命？”
“孙权孺子坐守危城，内无强兵、外无援军、人心崩离，已然是瓮中之鳖！只需再强攻数日，必可破城而入！区区风雪严寒，便要挫我并州精锐锐气？传我军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再度攻城，昼夜不息，不破济南，绝不收兵！”
军令铿锵，不容置喙。
一众将校不敢再谏，只得躬身领命。
乐进性情本就刚烈悍勇、性急善战，一生戎马，惯于正面碾压、速战速决。此番寒冬受阻、小城僵持，已然戳中他的底线。他深知曹操此战的核心用意，不止是攻取青州疆土，更是要以雷霆之势震慑南方、威压天下，为日后封公称王、举国南征铺路。
若是青州战事迁延日久、损耗惨重，即便最终取胜，也算不得全胜，反而会让天下看清曹魏逆势用兵的破绽与疲敝。
高岗寒风呼啸，乐进远眺济南城头飘扬的孙氏旗帜，眼底战意愈烈，唯有强攻破城，方能洗刷寒冬僵持的憋屈，打出曹魏铁骑的赫赫声威。
济南城头，旌旗残破，霜雪覆甲。
孙翊披重甲、握长戈，浑身落满碎雪，立于城头最前沿，目光死死锁定城外连绵连片的曹魏军营，面容悍烈、战意滔天。
他性情刚烈、勇武过人，最恨敌军压境、国土遭侵。自曹军入境以来，他日夜驻守城头，亲自督率士卒修缮城防、搬运滚木礌石、巡查垛口破绽，寸步不离、未曾休憩。
城上守军虽多为新征乡勇、未经大战，军心浮动、战力孱弱，可经连日血战死守，被孙翊悍不畏死的战意感染，竟也生出殊死抵抗的血性，硬生生扛住了曹魏精锐数次昼夜猛攻。
长史张纮缓步走上城头，一身文士长衫染满风雪，神色满是忧虑疲惫。
连日僵持死守，看似挡住了曹军猛攻，可城中隐患，早已积重难返、濒临崩塌。
他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曹魏军阵，轻声叹道：“公休，这般死守，绝非长久之计。”
“曹军虽受寒冬所困、攻坚乏力，可兵力雄厚、粮草充足、源源不断。我军死守孤城，士卒日日血战、伤亡递增、疲敝不堪，城中粮草日渐匮乏，伤兵无药医治、冻卒无衣御寒。”
“更致命的是，州郡世家尽数观望，无人勤王、无人助战，坞堡自守、私通敌营，青州全境，已然无人心系孙氏。再耗下去，城破兵败，不过迟早之事。”
孙翊回头，眉眼赤红，声音沙哑却依旧强硬：“死守，尚有一线生机。弃城、投降，便是万劫不复！”
“兄长接手青州不过年余，兢兢业业、安抚百姓、整肃吏治，从未有半分懈怠。我孙氏基业，凭什么拱手让与曹氏豺狼！只要我尚有一息尚存，便绝不弃城，绝不降曹！”
张纮摇头苦笑，满心悲凉。
勇武可嘉，奈何大势倾颓。
乱世争霸，从来不是一腔血性便能逆天改命。孙氏根基浅薄、无宿臣猛将、无世家拥护、无外援可依，面对整合整个中原的曹魏雄师，纵有千人敢死、万人死守，终究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事已至此，唯有最后一策。”张纮沉下心神，咬牙道，“即刻草拟求援国书，遣亲信使者，冒雪潜出城外，渡淮入江，奔赴襄阳，恳请李璟出兵驰援，联南抗北。”
“如今南北尚存盟约，襄阳坐拥四州之地、精兵猛将无数。青州若失，曹魏独占北方七州，南疆必然唇亡齿寒。李璟深谙大势利弊，绝不会坐视曹魏彻底坐大！只要襄阳援军渡江而至，我青州便可转危为安！”
这是张纮心中最后、也是唯一的生路。
孙翊眉头紧蹙，眼底闪过复杂神色。
他素来鄙夷李璟隐忍观望、坐观渔利的行事风格，不屑寄望于南方援手。可眼下绝境之中，除却求援襄阳，再无半分出路。
良久，他沉沉颔首：“便依长史所言。速遣死士，连夜出城，奔赴襄阳求援！”
一纸求援密书，连夜封缄，由数名精锐死士贴身藏匿，趁着风雪夜色，悄然潜出济南城，向着南方淮河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心中尚存最后一丝侥幸，盼望着襄阳仗义出兵、南北联手、共抗曹魏，盼望着绝境逢生、山河保全。
可他们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襄阳幕府，早已将青州结局、孙氏宿命、此战利弊，推演得透彻分明、了然于心。
襄阳，大将军府。
冬日暖阳穿透云层，驱散些许寒意，府内静谧肃穆，无半分北疆战火的凛冽，却藏着掌控天下棋局的深沉城府。
后园之中，李肃依旧闲居静养，每日含饴弄孙、读书品茗、悠游度日，彻底放下军政实务，不问朝堂纷争、不议战局得失。
可他隐于幕后的厚重威望、半生沙场积累的旧部人脉、朝野根深蒂固的根基，始终是襄阳最稳固的压舱石。军中旧将、朝野老臣，无人敢轻视少主权威、肆意异动，皆因深知宋公坐镇后方、兜底撑腰。
朝堂庶务、州郡落地、士林安抚、礼法修订等繁杂琐事，尽数由王朗、华歆、周异、全柔等一众旧臣打理。他们退居二线、不涉顶层谋断，只踏踏实实承接中枢政令，游走各州郡县，梳理民情、规整文书、调和士族、查漏补缺，保障南方基层运转安稳有序。
而真正执掌天下大势、研判南北战局、决断军国权谋、布局未来兴衰的核心，依旧是李璟与麾下八位核心谋臣。
周瑜掌全军军略、边境布防、兵马调度，坐镇南方军旅中枢；诸葛亮主内政改革、吏治规整、民生安抚、制度搭建，夯实南疆根基；郭嘉擅大势研判、人心洞察、奇谋破局、预判敌手破绽；鲁肃精国力统筹、粮草储备、邦交制衡、长远布局；庞统善拆解危局、逆势谋利、险策攻坚、盘活死棋；法正专肃奸维稳、制衡派系、肃清暗流、拔除隐患；诸葛瑾统外交情报、使者往来、敌营探查、四方联络；顾雍管官吏考核、刑狱规整、地方监察、吏治肃清。
八人各司其职、各掌所长、配合无间，构成南方无可撼动的决策核心，全心辅佐李璟对峙北方、博弈天下。
正厅议事，气氛沉稳凝肃。
案台之上，摊开最新的青徐战局密报、北疆边境卷宗、荆扬士族舆情汇总，四方动静、天下虚实，尽数汇聚于此。
郭嘉身姿松弛，立于一侧，率先开口，一语道破青州战局本质：“济南僵持，是天时困住了曹操，而非孙权能挡曹魏兵锋。”
“乐进性急好战、求胜心切，执意寒冬强攻，看似勇猛精进，实则是陷入了曹操的战局执念。曹操要的是速定青州、威震天下，绝不允许此战迁延拖沓、落人口实。”
“可隆冬天时不可逆，冻土坚城、士卒疲敝、粮草迟滞，层层桎梏之下，乐进越是强攻，损耗便越是惨重。曹魏看似步步进逼、占据上风，实则每一日僵持，都是在透支中原国力、消磨精锐士气。”
周瑜微微颔首，以兵家视角精准研判：“张合屯兵平原，稳守北境、截断退路、阻击援师，布局毫无破绽。曹操以一稳一烈两将搭配，本是无解军阵。”
“奈何天时不济、寒冬误局。乐进正面攻坚受阻，张合偏师无战可打，五万精锐尽数困于青州冻土之上，空耗粮饷人力，北方腹地、边境防务，尽数空虚无备。这是天赐我南方的蓄力窗口期。”
诸葛亮语声温和，却直击内部核心隐患：“北方战事僵持，利弊各显，最易搅动南方人心。”
“近日荆扬士族舆论愈演愈烈，借着曹魏势大、青州难守的风声，大肆散播言论。声称北军精锐无敌、中原底蕴深厚，劝诫朝廷暂缓土地户籍清查、放缓新政改革，全力囤积兵马、防备北征。”
“诸多世家暗中串联、互通书信，借外势压内政，妄图逼迫中枢妥协，保全自身隐匿田亩、私藏户口，阻挠新政推进。”
顾雍沉稳补道：“各州官吏亦有动摇者。部分守官畏惧北方兵锋，忌惮士族声势，行事畏首畏尾，清查举措流于表面，不敢深究严查，新政落地进度已然放缓。”
法正眸光微冷，语气果决：“世家向来趋利避害、审时度势。见曹魏强势便心生依附、借机施压，乃是本性使然。”
“臣已令各州暗线尽数取证，士族私通书信、串联舆论、阻挠新政、蛊惑民心的证据，一一归档留存。眼下不宜骤然发难、大肆清算，只需暗中紧盯、隐忍制衡，待时机成熟，便可一网打尽、彻底肃清流毒。”
鲁肃缓缓开口，权衡全局利弊：“我南方如今最优之策，依旧是一个‘忍’字、一个‘等’字。”
“忍一时口舌舆情之扰，等南北两虎俱疲之局。曹操耗国力、折精锐、疲民力于青州寒冬战场，孙权耗兵力、散人心、溃根基于守城死战。双方愈是僵持损耗，南北国力差距便愈是缩小，我南方蓄力超车的机会，便愈是明朗。”
庞统眸色深沉，点破棋局深处的算计：“不止是僵持损耗。乐进强攻不克、士气受挫，张合坐壁旁观、无功可立，曹魏两大主力将帅，必然心生隔阂、生出怨怼。”
“曹操麾下将帅同心、进退一致的优势，会在这场寒冬僵持战中，悄然瓦解。战场僵局，耗的是兵力粮草，磨的是军心将帅，毁的是北方锐气。”
诸葛瑾起身拱手，禀报最新情报：“方才青州密使传回消息，张纮已遣死士潜出济南，奔赴襄阳求援。孙氏已是绝境穷途，寄望我南方出兵援青、共抗曹魏。”
厅内众人听闻，皆神色淡然，无半分意外。
这是必然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