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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何雨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拎着一小袋面粉,出了门。
煤场胡同在南城,从南锣鼓巷走过去要半个多钟头。何雨柱穿过菜市口的时候,路边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卖菜的、卖鱼的、卖活鸡的,一条街从头到尾热闹得很。他路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栗子在铁锅里哗啦啦地翻炒,焦糖的甜味飘出来,混着铁锅底下的炭火气。
那味道让何雨柱愣了一下——何雨水爱吃糖炒栗子。以前冬天,何大清偶尔会买一小包回来,何雨水高兴得围着何大清转,像只小喜鹊。他站了两秒,从兜里掏出几毛钱买了一包,揣进怀里。
煤场胡同比他上次来时安静了许多。十七号院在胡同中段,是个一进的小四合院,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摆着两盆干枯的菊花,窗台上晒着几串红辣椒,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何雨柱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红霞。她穿了件蓝布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看见何雨柱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朝屋里喊:“姐——门口来了个大高个!”
那声“大高个”把何雨柱逗乐了。赵红梅从屋里快步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子挽到手肘上,脸上带着抱歉的笑:“何雨柱同学,请进来坐。”
何雨柱把面粉递过去:“给叔叔阿姨带的一点心意。”
“你太客气了。”赵红梅接过面袋,拉着何雨柱进了院子。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四周围着三四间屋子,格局跟他的四合院差不多,但小了一圈。正房门口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制服,女人系着一条旧花棉布围裙,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
“何雨柱同学是吧?快请进请进。”赵父伸出手来握了握何雨柱的手,手掌粗粝,上面都是茧子,是个干力气活的——手指上有黑色的煤灰痕迹,嵌在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何雨柱跟着他们进了正屋。屋里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画像,旁边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劳动光荣”四个字。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坐,坐。”赵母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端上来,笑着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萝卜是自家院子里种的,您尝尝。”
何雨柱坐下来,拿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口。萝卜脆生生的,汁水足,带着一点辛辣味。赵父坐在他对面,掏出旱烟袋,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屋子里袅袅升起。
“那个,何同志——”赵父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昨天的事,红梅跟我们说了。要不是你帮忙,红霞那丫头不知道又要野到哪里去。我这个做爹的,实在谢谢你。”
“举手之劳。”何雨柱放下萝卜块,语气平静,“我妹妹跟红霞是同班同学,互相帮衬应该的。”
赵父点了点头,磕了磕烟袋锅,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屋子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旱烟锅子里的火星在烟锅子里滋滋地响。
赵红梅端着一壶茶走进来,给何雨柱倒了一杯,在旁边坐下。何雨柱接过茶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发红,手背上沾着面粉,指甲剪得很短,是一双干活的手。
“何雨柱同学,”赵红梅的声音比在夜校时柔软了几分,“我妹妹最近确实不太听话,爸妈都挺着急的。她在学校是不是也这样?你的妹妹跟她同班,你应该知道些。”
赵红霞站在门槛上,哼了一声:“谁不听话了,我就是去找秀兰玩一会儿,怎么了?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犯人审。”
“找秀兰玩用得着跑到煤棚子里去?”赵红梅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你看看你身上弄的煤灰,洗都洗不掉,多让人笑话。”
“洗不掉就洗不掉!我又不是穿给你看的!”赵红霞跺了一下脚,转身跑进了里屋,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赵母叹了口气,眼圈有点发红,压低声音说:“让何同志笑话了。这丫头从小脾气就倔,越大越管不住。她姐姐说她两句她就翻脸,她爹说她她就往外跑。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何雨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碎茶叶末泡的,涩得很,但他喝得很慢。他放下杯子,看着赵父赵母,开口了。
“赵叔,赵婶,我说几句实在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红霞跟我妹妹是同学,我听我妹妹说,她成绩挺好,算术比我妹妹还高几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成绩好,又知道帮朋友,本质不坏。”
赵母抬起头看着他。
“孩子往外跑,不是因为不乖。”何雨柱看着赵父赵母,“是因为她觉得家里没有她想要的。你们别光训她,多问问她想干什么。她愿意跟朋友待在一起,说明她不缺交朋友的能力。你们得让她觉得回家比往外跑好,她自然就回来了。”
赵父猛地抽了一口旱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赵母倒是开口了,声音有点哽咽:“何同志,你说得对。可是我们家这条件你也看到了——她爹在煤厂干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在家给人洗衣服,一天到晚手泡在冷水里,也挣不了几个钱。红梅要是能考上夜校的文凭,将来找个好工作,还能贴补家里。红霞——她是个二丫头,我们也没指望她多出息。可她就觉得我们偏心她姐姐,心里一直有气。”
“妈!”赵红梅叫了一声,声音发紧。
“我说的是实话。”赵母抹了抹眼睛,“红梅,妈不是不疼你妹妹,可是家里情况就这个情况。你妹妹要是有意见,妈也没办法。”
屋子里又安静了。赵红梅攥着围裙的下摆,指关节捏得发白。赵父低着头抽烟,烟气在头顶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屋子里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包糖炒栗子,搁在桌上。栗子的焦糖味飘出来,混着旱烟的味道,有点莫名其妙的好闻。
“这个,给红霞。”他说,“让她别老跟姐姐顶嘴。”
说完这话,何雨柱对赵父赵母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赵红梅愣了一下,追了出来,在院门口叫住了他。
“何雨柱同学。”
何雨柱停住脚步,回头看她。赵红梅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攥着围裙,嘴张了张,像是在找措辞。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顿了一下,“谢谢你。”
“谢什么?”何雨柱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点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上裂开了一条缝。
“你本来不用来的。你妹妹跟红霞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可以不来的。”赵红梅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你来了,还教我怎么跟我妹妹相处——其实这些道理我自己也懂,就是说不出来。”
何雨柱看着她。深秋的日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里,照在青砖地面上,照在赵红梅肩膀上的面粉印子上。这个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眉眼间有种很实在的东西,不虚、不飘、不矫情,像是院子里那盆文竹,绿油油的,扎扎实实地活着。
“你管你妹妹的本事比你说出来的多。”何雨柱说,“昨天你发小那一手,不是谁都能提前布置好的。”
赵红梅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了,笑意只浮在眼角,很快就收回去了。她没否认,也没解释,只是又说了一句:“周六夜校放学后,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当谢你。”
何雨柱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
他转身走出煤场胡同,脚步不快不慢。那包糖炒栗子的焦糖味还残留在指尖上,甜甜的,混着深秋空气里的冷意。他走了几步,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忽然想起小时候何大清带他去赶集,给他买了一包糖炒栗子,何大清一颗都没吃,全给了他。
他放下手指,加快脚步往南锣鼓巷走去。明天还要上工,后天还要去黑市,铁警名额的钱还差最后一点。日子还要往下过,饭还要一口一口做。
路过菜市口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是个穿蓝布棉袄的女人,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匆匆走进了对面那条窄巷子。他脚步顿了一下,但对方已经消失在巷子口了。
他没去追。这条街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各自的麻烦、各自的烟火、各自的命数。
胡同口的老槐树已经彻底光秃了,黑褐色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吹过来的时候,树枝晃了两下,上面蹲着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动时带下一根细小的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何雨柱踩着那根羽毛走过,推开四合院的大门。院里没有人,只有西厢房阎埠贵家的收音机在放着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唱腔从窗户缝里挤出来,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着转。
他刚要进门,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柱子!”
回过头,是刘海中。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自家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柱子,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