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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子睁开眼睛看着他。
“熊桑,您斗不过他。放手吧。”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高楼,又从高楼变成了田野。卢天熊没有回答。雅子也没有再说话。她想起在城边区的那个晚上,她站在酒店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她想家了,想东京那个小小的公寓,想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给她做的茶泡饭。父亲已经走了,公寓里没有人等她,只有她自己。
卢天熊的公寓到了,他帮她把行李箱提上楼。
“雅子,你休息。明天再说。”
她拉住他的衣角。“熊桑,您会放弃吗?”
卢天熊看着她的眼睛。“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学会放弃。我不想学。也学不会,学了就不是卢天熊了。”他转身走了。
雅子一个人在客厅里,行李箱还放在门口没有打开。她坐下看着窗外。东京塔在暮色中又亮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山本正雄叫她过去。雅子穿上那件黑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披散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有两样东西变了——她的眼神变冷了,因为她知道这个老人对她好不是真的为她好。她的肚子里,也许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生命。
“雅子,坐。”山本正雄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她跪坐下来。
“你瘦了。中国的饭菜吃不惯?”
“吃得惯。只是胃口不好。”
山本正雄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你见到曹剑平了,觉得他怎么样?”
“不好对付。”
“还有呢?”
“他身边有白狐、有猫妖。那些仙家护着他,普通人动不了他。”
山本正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仙家本尊自会想办法。你只需要回答老夫,曹剑平的弱点是什么?”
雅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弱点是太重情义。这既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铠甲。他的家人、他的岛民、他的仙家,都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东西。谁动了他的人,他就会跟谁拼命。”
“所以你这次去中国,没有完成任务。”山本正雄喝了一口茶。
“完成了一半。”雅子抬起头。“我看到了他,了解了他。但我不认为色诱能成功。他身边不缺女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他对我不会有兴趣,因为我是日本人,还是一个主动送上门的日本女人。他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会想到我是谁派来的,有什么用呢?”
“那你认为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山本正雄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等。等他出错。他不会永远没有破绽,时间长了,总会露出来。等他露出破绽,我们再出手。”
“等?老夫没有那么多时间。”
“山本先生,您快八十了,您当然没有时间等。可熊桑呢?他还有几十年。他的仇人曹剑平给他造成的伤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您要把复仇的任务强加给他,让他来完成您想做的事。这不对,也很残忍。他已经够苦了。”雅子的声音很平静。
山本正雄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京湾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黑蓝色的海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
“你这张嘴,真像她。”
“谁?”
“一个女人。老夫年轻时候爱过的女人,她也是名古屋人。说话跟你一样,不绕弯子。她死了几十年了,老夫还会想起她。”
他转过身看着雅子。
“雅子,你走吧。今天老夫不想谈事了。”
雅子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到门口。
“雅子。”
她停下来。
“你怀孕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低着头不敢回头。
“老夫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怀了熊桑的孩子,却不敢告诉他。你怕他不要这个孩子,还是怕你自己养不了这个孩子?”
“山本先生,我——”
“你不用回答。老夫只是提醒你,孩子是无辜的。不管父母是谁,孩子都没有错。你生下他,老夫会照顾你们母子。不因为你是雅子,因为你肚子里的是熊桑的孩子。”山本正雄转过身看着她,在那一刻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那不是利用,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看不懂。
雅子回到公寓。卢天熊还没有睡,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雅子,山本先生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问我中国的见闻。”
“你怀孕了。”
雅子愣住了,手里脱了一半的风衣挂在手臂上,没有继续脱。
“山本先生看出来了,我也看出来了。你从中国回来就不对劲,吃东西恶心,闻不得油烟味,喜欢吃酸的。跟我以前见过的孕妇一模一样。”
卢天熊关了电视,“雅子,孩子是我的吗?”
她看着他,“熊桑,除了您,我没有别的男人。”
“那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怕您不要。”
卢天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还很平坦,什么都没有。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就有了一个小生命。
“他是我的孩子。我不会不要。你也别不要。生下来,我养。”
雅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熊桑,您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山本先生派来监视您的,我是日本人,我是您的敌人。您不怕我害您吗?”
卢天熊看着她的眼泪。
“你不会害我。你比我自己还不想害我。你的眼睛不会撒谎。”
“熊桑,我——”
“别说了。”他把她拉进怀里,
“睡觉。明天还要去医院检查。怀孕了要建档案。”
雅子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窗外的东京塔还亮着,橙色的塔身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火炬。她想起在桃花岛上的那个夜晚,她站在浴池边上,热气蒸腾,水雾弥漫。她问曹剑平为什么要在岛上建浴池,他说犯人们劳动一天,洗个热水澡能缓解疲劳。她问他不怕她们逃跑吗?他说她们不会跑,因为这里是她们的家。一个女人把一个不是家的地方当成了家,是因为那个地方有她放不下的人。
“雅子,你哭了?”
“没有。风沙。”
“在屋里也有风沙?”
“嗯。在屋里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