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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边区的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区委书记徐大顺站在办公楼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被金黄色覆盖的街道。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快十年,从区长到书记,看着这座小城一天天变样。
马路宽了,楼房高了,路灯亮了,可老百姓心里的那杆秤,还是嫌城边区的学校不够好、医院不够强、养老院不够多。他叹了口气,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
桃花岛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纳税报表,数字一年比一年好看。这家公司成立不过短短两三年,从一个小超市起家,发展到如今拥有冷链物流、农产品加工、生态农业观光等多个板块,年纳税额在城边区民营企业中名列前茅。
更难得的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曹剑平,不光会赚钱,还会花钱——修路、修码头、建医院、建学校,一件一件地做,从不声张。他拿起电话,拨了曹剑平的号码。
“曹总,我是区委老徐。你今天有空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曹剑平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徐大顺给他倒了一杯茶,在自己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曹总,区委研究决定,在你这附近建立一所学校。从幼儿园到初中,九年一贯制。你担任校董,看看你的意见。”
曹剑平端着茶杯,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徐大顺。
“徐书记,学校建在哪儿?”
“桃花岛码头附近,那块空地。区里批了五十亩,够用了。”
徐大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规划图,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一个位置。
“这里,离你们公司近,离基地近,离岛上的住户也近。孩子上学不用跑远路了。”
曹剑平看着那张规划图。那块空地他熟悉,就在码头停车场旁边,荒了好多年,长满了野草。以前有人提议在那儿建商场,后来没了下文。现在要建学校,正好。
“徐书记,学校什么时候动工?”
“明年春天。资金方面,区里能拿出一部分,但缺口不小。”
徐大顺看着他:“曹总,你看看能不能帮帮忙?”
曹剑平放下茶杯,笑了。“既然领导这样信任,我一定尽全力。公司拿出五百八十万元支持建校。”
徐大顺愣了一下。
“五百八十万?曹总,你不是开玩笑?”
“不开玩笑。五百八十万,分两期到位。第一期三百万,下个月到账。第二期二百八十万,明年开工前到账。”
曹剑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徐大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紧紧握住他的手。
“既然如此,我代表区委区政府感谢曹总了!你放心,这笔钱每一分都会用在刀刃上,区里会有专门的监督小组,定期向你汇报资金使用情况。”
“徐书记,我有一个条件。”
曹剑平看着他。
徐大顺松开手,回到座位上。
“请讲!只要不让政府出太多钱就行,区财政很紧张啊!”
曹剑平笑了。
“领导啊,我想让我媳妇儿苏婉清担任校长!她原来在省城师范大学任教。为了支持我的公司发展辞职了,现在赋闲在家。”
徐大顺一听,笑了。
“就这点事儿啊,曹总,你放心吧。我们区委区政府全力支持!苏婉清,省城师范大学的副教授,我听说过。她发表的论文我还看过好几篇,关于农村教育的,写得很有见地。她来当校长,那是我们城边区的福气。”
曹剑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比刚才更甜。
那天晚上,苏婉清正在院子里跟陈翠莲学棒球。她练了好几天,终于能打中球了,虽然打得不远,但至少不挥空了。九命猫妖蹲在桂花树上看着,血红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笨拙的身影。
曹剑平推开院门走进来,苏婉清放下棒球棒迎上去。
“剑平,你回来了?区委找你什么事?”
“好事。进屋说。”
两个人进了屋,女人们也跟着进了屋。林婉抱着曹念桃坐在沙发上,陈翠莲拄着棒球棒靠在门框上,春花盘腿坐在地毯上,秋月端着茶壶,江薇薇抱着枕头,孙晓敏翻开账本,李香兰端着茶杯。赵秀娥从厨房探出头来。
曹剑平在沙发上坐下,苏婉清挨着他坐。他看着苏婉清,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苏老师,区委要在岛上建一所学校。从幼儿园到初中,九年一贯制。我当校董,你当校长。”
苏婉清抬起头。
“我当校长?”
“你不想当?”
“不是不想,是——我没当过校长。我在大学教了十几年书,没管过行政。我怕做不好。”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会。你是省城师范大学的副教授,教育学硕士,研究方向是农村教育。你来当这个校长,再合适不过。你的论文区委书记都看过,说你写得很有见地。你不是一直想做点实事吗?现在机会来了。”
曹剑平看着她,她低下头,眼眶红了。
陈翠莲拄着棒球棒走过来。
“苏老师,你当校长?那以后孩子们上学就不用跑远路了!我家亲戚的孩子在镇上上学,每天来回两个小时,累死了。学校建在岛上,他们就能就近入学了。你可得把学校办好,别辜负了小曹的期望。”
“翠莲姐,我会努力的。”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婉把曹念桃递给赵秀娥,站起来走到苏婉清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苏老师,别哭了。当校长是好事,你该高兴。”苏婉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笑了。“我高兴。就是没想到剑平会让我当校长。我怕做不好,辜负他的信任。”
“你做得好。你在大学教了十几年书,有经验、有学历、有水平。这个校长,非你莫属。”林婉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就去了区教育局。局长姓马,五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苏婉清的简历,又看了她的职称证书、学位证书、发表的论文目录,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苏老师,你这个条件,当校长绰绰有余。但学校还没建,你来了也没事干。要不你先去教研室帮忙?等学校建好了,你再过去。”
苏婉清摇了摇头。
“马局长,我想从现在就参与。学校的规划设计、师资招聘、课程设置、招生方案,我都要参与。这样学校建好了,我就能直接上手,不用再花时间熟悉情况。”
马局长看着她,笑了。
“好。你有这个心,我支持。从明天起,你来教育局上班。办公室给你腾一间,就在我隔壁。学校的筹备工作,你来牵头。需要什么人,你跟我说,我帮你调。需要什么资源,你打报告,我帮你批。”
“谢谢马局长。”苏婉清深深鞠了一躬。
桃花岛上的夜,月光如水。苏婉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学校的规划设计图。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在本子上记下需要修改的地方。曹剑平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她面前。
“苏老师,还在忙?”
“嗯。学校的规划图有几个地方不合理。食堂离教学楼太远,孩子们吃饭要穿过操场,冬天冷夏天热,不方便。操场太小了,才两百米跑道,中学至少需要四百米。图书馆只有一层,太小了。我查了省城的学校,九年一贯制的图书馆至少需要三层。”
曹剑平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张规划图。
“你改好了,我让设计院重新出图。需要增加的面积,我跟徐书记说。需要增加的资金,公司出。你只管把学校设计好,其他的我来办。”
苏婉清看着他。
“剑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她的眼眶红了。他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那些天,苏婉清每天早出晚归。她去省城考察了好几所学校,看人家的校园设计、课程设置、师资配备、管理模式。她拍了照片、录了视频、记了笔记,回来整理成厚厚一沓材料,分门别类装订好。她把材料送到马局长办公室,马局长翻了翻,竖起大拇指。
“苏老师,你这是做博士论文呢?比我当年写硕士论文还认真。”
苏婉清笑了。
她又把材料送到曹剑平办公室。曹剑平翻了翻,笑了。
“苏老师,你这是要拿诺贝尔奖?比我做公司年报还详细。”
“你笑话我?”
苏婉清撅起了嘴。
“不是笑话,是佩服。你做事认真,比我认真。学校交给你,我放心。”
三个月后,学校的施工图纸出来了。苏婉清拿着图纸去工地看了好几遍,每一块地都走到,每一个角落都看到,发现问题就记在本子上,回来跟设计师沟通修改。设计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被她折腾得够呛,改了一版又一版,图纸堆了半人高。
“苏老师,你比甲方还甲方。我在设计院干了十年,头一回遇到你这么较真的客户。”
设计师擦着汗。
“不是较真,是负责。学校是给孩子用的,不是给大人看的。孩子们要在里面待九年,每一天都不能凑合。”
苏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设计师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低头改图。
曹剑平站在工地边上,看着苏婉清跟设计师讨论方案的背影。白小妹蹲在他肩上,九条尾巴轻轻摇曳。
“小曹,苏老师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比以前有干劲了。以前她看书,现在她看图纸。以前她写论文,现在她写方案。以前她跟学生打交道,现在她跟官员、设计师、施工队打交道。她成长了。”
“不是成长,是被逼的。她没当过校长,怕做不好,怕辜负我,拼命学。她学得很快,比我想的还快。”
曹剑平看着她的背影。
春天来了,学校动工了。工地上一片忙碌,打桩机咚咚咚地响,混凝土搅拌车轰隆隆地转。苏婉清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上,手里拿着施工图纸,跟工程监理一项一项地核对。陈翠莲拄着棒球棒站在她旁边,棒球棒今天没拄,改成指挥棒了。
“苏老师,你看那边!钢筋间距不对!图纸上标的是十五厘米,他们扎了二十厘米,差五厘米呢!”
苏婉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不对,立刻叫来施工队长。
“王队长,这里的钢筋间距不对,差了五厘米。请你们马上整改。”
王队长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钢筋,挠了挠头。
“苏老师,五厘米不算什么吧?差这一点,不影响承重。”
“影响。图纸上标多少,就得做多少。差一厘米也不行。请你们马上整改,改完了我再来验收。”
苏婉清的语气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