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东京的雨下了整整一天。卢天熊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流,像无数条灰色的蛇在玻璃上爬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陈永昌的名字——不是他打来的,是警察打来的。陈永昌被抓了,在省城北郊的一个小旅馆里,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在睡觉,光着脚被按在地上,手机摔在墙角,屏幕碎成了蜘蛛网。警察翻了他的通话记录,最近联系最频繁的一个号码,就是卢天熊的。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升腾,雅子从厨房出来站在他身后。
“熊桑,出什么事了?”
“陈永昌被抓了。假钞厂的事全暴露了。田中招了,山本正雄、我,全招了。”
雅子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那您怎么办?”
“不知道。等山本正雄的消息。他比我急,印刷线是他的心血,技术人员是他的手下,假钞的销路是他的渠道。我只是个牵线的,他才是幕后老板。警察查到我,也会查到他。”
“他会保您吗?”
“不会。他只会把责任推给我,说一切都是我干的。他在日本有势力,有律师,有政客。他出事了有人捞他,我出事了没人管我。他比我聪明,从一开始就防着我,让我出面,他在幕后遥控。出事了我扛,他没事。”卢天熊把烟掐灭了。
雅子走过来拉着他的手。“熊桑,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您有护照,有钱,有身份。在日本待了这么久,您对山口组还有用。他们不会让您出事的。”
“有用?我的印刷线废了,技术人员被抓了,陈永昌也进去了。我对山本正雄还有什么用?”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肚子又大了些,穿什么都遮不住了。“雅子,你先走。回名古屋,找你父亲的亲戚,把孩子生下来。我办完事去找你。”
“您还有什么事?”
“等山本正雄的电话。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欠他的,得还。”
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山本正雄的名字。他接起来。
“熊桑,来一趟。老夫有事找你。”
“好。”
雅子拉住他的衣角。“熊桑——”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拿起外套出了门。
港区那栋没有招牌的大楼,顶楼的灯光昏暗。山本正雄穿着藏青色的和服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清酒和两碟小菜,没有动筷子,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卢天熊跪坐在他对面。“组长,陈永昌——”
“老夫知道了。”山本正雄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有一丝疲惫。“田中也招了,他提到了老夫。警察迟早会查到老夫头上。不过老夫在日本,他们动不了老夫。倒是你,熊桑,你在大陆是通缉犯,在日本没有合法身份。一旦警方启动引渡程序,老夫保不了你。”
“组长,我——”
“老夫不是要怪你。老夫是要救你。你在大陆的通缉令,老夫让律师去处理。能拖就拖,能压就压。实在拖不了、压不住,老夫安排你离开日本。”
“去哪儿?”
“东南亚。那里没有引渡条约,你可以重新开始。老夫在那边有生意伙伴,可以给你安排住处和工作。”
卢天熊低下头。“组长,我不走。”
山本正雄看着他。“为什么?”
“我走了,雅子怎么办?她怀着我的孩子。她一个人在东京,举目无亲。我不能丢下她。”
“你可以带她一起走。”
“她不会走的。她的父亲葬在名古屋,她的根在日本。她跟着我,只会受苦。我不能让她受苦,她跟着我已经够苦了。”
山本正雄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东京湾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灯火璀璨,雨滴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灯火。
“熊桑,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一切。你以前只为自己活,现在你为别人活了。变了,是好事。但在这个世界上,心软的人活不长。”
“组长,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让雅子和孩子跟着我受苦。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走了,帮我照顾她们。不要让雅子知道,偷偷照顾就行。让孩子平安长大。”
山本正雄转过身看着他。“熊桑,你知道老夫为什么用你吗?不是因为你有能力,是因为你有人情味。你对你弟弟有人情味,对高梦有人情味,对雅子也有人情味。老夫身边不缺有能力的人,缺的是有人情味的人。你走了,老夫会照顾雅子和孩子,不是因为你求老夫,是因为老夫愿意。”
“谢谢组长。”
“但是,你要帮老夫做最后一件事。”山本正雄走回座位坐下,“九命猫妖。那只黑猫。它毁了老夫的印刷线,烧了老夫的厂房,伤了老夫的人。老夫不能放过它。”
“组长,您打算怎么办?”
“老夫请了一位法师。日本的法师,专治各种妖物。”山本正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卢天熊面前。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红色的樱花,旁边写着几个烫金的字——“松井沙也香子,阴阳师。”
“松井沙也香子?是个女的?”
“女的。阴阳师世家,传承了好几百年。她的祖先曾经封印过九尾狐,对付一只九命猫妖,绰绰有余。”山本正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什么时候来?”
“明天。老夫已经派人去京都接她了。你明天也来,见见她。九命猫妖在桃花岛上,藏在小曹身边,你熟悉那里。带她去看看地形,告诉她那只猫妖的弱点。”
第二天傍晚,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一辆黑色的丰田阿尔法停在楼下,车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和服,头发用一根白色的簪子绾着,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嘴唇很薄,紧抿着,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她的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但气场很强,站在那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卢天熊站在门口看着她,山本正雄从屋里迎出来。
“沙也香子小姐,欢迎欢迎。”山本正雄笑着伸出手。
松井沙也香子微微鞠了一躬。“山本先生,久仰。”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三个人走进大楼上了顶楼。松井沙也香子在客位上坐下,山本正雄给她倒了一杯茶。
“沙也香子小姐,那只猫妖,您有把握吗?”山本正雄开门见山。
松井沙也香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九命猫妖,修行数千年,杀孽极重。我的祖先曾经跟它交过手,没有赢。不是打不过,是因为它太狡猾。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装死,装死还不行就求饶。它没有底线,我的祖先有底线,所以赢不了。”
“那您有把握吗?”
“有。我没有底线。”松井沙也香子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山本先生,我需要那只猫妖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山本正雄看了卢天熊一眼。卢天熊把九命猫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它蹲在厨房门口看赵秀娥做饭,它学切姜,它做鱼丸汤,它变成人,它跟赵秀娥同房。松井沙也香子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它白天是猫,晚上是人?”
“是。只要跟赵秀娥同房,晚上就是人。不同房,还是猫。”
“它的弱点是什么?”
卢天熊想了想。“赵秀娥。它太在乎她了。她是它的软肋。”
松井沙也香子合上笔记本。“够了。”站起来,“山本先生,我这就去桃花岛。您等我消息。”
“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人多反而坏事。”松井沙也香子把笔记本收进袖子里,“卢先生,您熟悉桃花岛,您带我去。”
卢天熊看着山本正雄,山本正雄点了点头。两个人出了大楼上了车。松井沙也香子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像在养神,又像在想事。卢天熊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沙也香子小姐,您不怕那只猫妖?”
“怕。但这是我的工作。怕也要做。”她睁开眼睛,“卢先生,您怕吗?”
“怕。”
“怕什么?”
“怕失去。”
松井沙也香子看着他的侧脸。“您是个重情的人。重情的人,活得累。”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卢天熊回到公寓的时候,雅子还没有睡。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衣已经织了大半,淡蓝色的。
“熊桑,见到法师了?”
“见到了。她明天去桃花岛。”
“她打得过九命猫妖吗?”
“不知道。也许打得过,也许打不过。”
雅子放下毛衣看着他。“熊桑,您别去了。让法师自己去。您在东京等消息。”
“我答应山本正雄了。欠他的,得还。”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哗哗的,雅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红了。
桃花岛上的夜,月光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九命猫妖蹲在院墙上,九条黑色的尾巴垂下来。白小妹跳到它旁边。
“九命,有客人来了。”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