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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仙老祖看了一眼仙道老祖。
仙道老祖微微颔首:“你守着她,本尊去取碎片。本尊速度快。”
仙道老祖从光罩上抽回拂尘,转身踏着金云向南飞掠而去,身影在瞬间化作一道细长的金光消失在天际。
胡仙老祖留在原地,手里的木杖持续输出白光维持着光罩的稳定,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白小妹那张半透明的脸上,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白小妹被他看得不自在:“师父……你看本仙干吗?”
胡仙老祖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白小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从小就是这样。从雪地里把捡回来的时候,你瘦得像个柴火棍,但遇到什么事总是先挡在别人前面。一千三百年了,一点都没变。”
白小妹的嘴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师父……本仙是不是给您丢脸了?”
“丢什么脸,”胡仙老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被他迅速清了清嗓子带过去了,“你选了挡。挡了,活了。没闪,没躲。这叫什么丢脸?这叫本尊教出来的徒弟。”
白小妹低下头,狐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觉得眼眶有点热,但魂魄状态没有眼泪可流,那股温热就只能凝在眼框里,没有掉下来。
仙道老祖回到桃花岛别墅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透。
他落在老槐树旁边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别墅里的灯还亮着几盏,客厅里隐约有人的说话声,但没人注意到草坪上多了一位白袍老神仙。
仙道老祖蹲在老槐树根部被破坏过的泥土旁边,拂尘的尾端轻轻拨开表层浮土,露出了底下湿润的、带着草根气息的泥土层。
他顺着那层泥土细密地往下探了大约半尺深,拂尘尖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温热的白色光点。
那光点蜷在泥土深处,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只有米粒大小,但亮得纯净而柔和。
仙道老祖的拂尘尖轻轻包裹住那光点,将它从泥土中分离出来,托在掌心里。
那光点在他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同类的气息,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
仙道老祖看着掌心里那粒小小的光,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弧度。他攥紧手掌护住那粒光,转身踏云返回。
蓬莱岛北方的灰白色虚空中,白小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热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缓慢旋转的白光,发现它旋转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像是一颗被重新拨动了指针的钟表。
她抬起头看向胡仙老祖:“师父……本仙感觉……好像有个什么回来了。”
胡仙老祖没有回答她。他已经看到南边天际一道金光正在疾速飞来,仙道老祖的身影在金光中快速放大,落地的时候手里握着那团米粒大小的白光。
白光在胡仙老祖的光罩外面停住了,仙道老祖用拂尘将那光点缓缓推入光罩内层,胡仙老祖的白光与那光点接触的瞬间,两者像是认出了彼此一样猛地融合在一起。
白小妹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那粒碎片顺着她的魂魄表面滑入胸腔深处,与里面那团旋转的白光撞在了一起。
两股同源的能量交融的瞬间,整个光罩内部亮起了一轮刺目的白光,白小妹的魂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半透明变回饱满,从模糊变回清晰。
她的尾巴重新长出了完整的毛流感,每一根毛尖都带着细碎的光粒。
白光散去的时候,白小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重新变得真实的双手,指尖是可以触碰到的实体,不再穿过去了。
她攥了攥拳头,手掌是温热的。
“本仙……”白小妹抬头看着师父,“本仙这是被救回来了?”
胡仙老祖收回木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暂时救回来了。但你现在还是魂魄状态,没有身体。得再回桃花岛,让你的魂魄重新归入躯体里。”
白小妹的尾巴翘了一下:“本仙的身体还在?”
“在,”仙道老祖说,“本尊刚才去取碎片的时候顺便确认过了——你消散之后身体化作的白光有相当一部分散落在草坪上,地脉的灵气把那部分白光吸附住了,没有彻底散完。只要魂魄归位,身体就能重新凝聚。”
白小妹的尾巴摇了两下:“那还等什么?走啊!”
胡仙老祖和仙道老祖对视了一眼,两老神仙同时抬手搭在白小妹的肩膀两侧,三人的身形在灰白色的虚空中渐渐变淡,化作一团柔和的光球,朝着南方的天际飞速落去。
光球穿过云层,穿过海雾,穿过桃花岛的夜色,精准地落在了别墅后方的草坪上。
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根旁边的湿润泥土上,有一层极薄的白光正在地面上缓慢流动着,像是被风吹散的水银重新聚拢成了细流。
那层白光感应到光球落地,开始从四面八方朝着白小妹的魂魄汇聚过来。那些散落在地脉中的身体碎片像是听到了召唤一样,一片片地附着在她的魂魄外层,然后一层一层地叠加、凝固、塑形——从半透明的魂魄轮廓开始,逐渐填满血肉的颜色、皮肤的温度、毛发的质感。
她的狐尾最先成型,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她的脸。
白小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口呼吸灌入了久违的空气——咸湿的海风带着夜露的凉意,真实得让她差点哭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是温热的,指尖可以掐进掌心里,有痛感。她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颊是软的,有弹性,是活的。
“本仙……”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本仙活回来了?”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像是在替她回答。
别墅客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曹剑平冲出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光脚踩在草坪上,他在距离白小妹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草坪上那个活生生地站着的白色身影,看着她那条在月光下正缓慢甩动着的狐尾,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定定地回望着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妹?”
白小妹看着他那只穿着拖鞋没穿鞋另一只光着的脚,看着他眼底那圈还没消退的红,看着他因为冲得太急把门都撞歪了的狼狈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千三百年沉淀下来的、经历了生死之后重新见到最重要的人时才有的温软。
“本仙回来了,”她说,“本仙欠你一句‘下辈子’,但本仙想了想,还是这辈子好一点。”
曹剑平跑过去,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搂得极紧,紧到她觉得自己刚聚起来的身体又要被压碎了。
她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狐尾环上了他的腰,尾巴尖在他后腰上轻轻蹭了两下。
月光下草坪上两个人站在一起,身后是歪掉的门框和亮着灯的别墅,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哼唱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胡仙老祖和仙道老祖站在老槐树另一侧的阴影里,两老神仙并肩而立,没有出声。
胡仙老祖看着草坪上抱在一起的那两道身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仙道老祖:“本尊先回去了,你今晚还有什么安排?”
仙道老祖摇了摇头:“本尊把这边的地脉阵眼修补一下就回。你先走吧。”
胡仙老祖点了点头,转身踏着祥云升空,身影渐行渐远,最终隐入了月色中。
仙道老祖蹲在老槐树根部那处被破坏过的泥土旁边,拂尘的尾端在泥土上轻轻画了几道金色符纹,地脉中那层薄薄的损伤随着符纹的注入开始缓慢愈合。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又看了一眼草坪上曹剑平和白小妹的背影,什么话都没有说,也踏着祥云离开了。桃花岛的夜空重新恢复了安静。
月光照在草坪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别墅歪了一边的门框上,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里,像一个漫长的梦里终于等来的那个光亮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