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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墨,瞬间吞没了王玄的身影。
下坠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三息,他的双脚便稳稳触到了实地——灵泉通道并非笔直垂落,而是呈一道陡峭的螺旋向下延伸,岩壁湿滑冰凉,带着蚀骨的寒意。阳炎符撑开的赤红光球,在无边黑暗里凝成一方三尺见方的光亮,勉强照亮周遭丈许之地。
通道内壁覆盖着厚厚一层黑晶冰,冰面下似有暗纹流转,宛如幽冥魔物的血管,隐隐搏动着阴冷的气息。罡风从下方呼啸而上,卷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得人脸颊生疼。即便有阳炎符的光膜护体,王玄仍觉那股寒意正顺着毛孔往里钻,冻得骨髓都在发颤。他抬手晃了晃腕间的清心铃,清脆的铃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回响,将那股悄然攀附的昏沉感驱散大半。
掌心的青色玉佩,光泽比在地面时亮了三分,温度也攀至微烫。幽冥母石,就在下方。
王玄深吸一口气,提步沿着螺旋通道向下走去。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每一步落下,都踩碎脚边的黑晶冰,发出咔嚓的脆响。越往下,通道越是逼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而空气中的幽冥之力,正以恐怖的速度攀升——阳炎符的光膜表面,已然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像是被强酸腐蚀的铁皮,滋滋作响。
时间,在这一刻开始分秒必争地倒计时。
地面上,灵源泉旁
灵悦的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玉笛,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笛身捏碎。她的目光凝在那漆黑的洞口上,一瞬不瞬,仿佛要凭这双眼,穿透三十丈的幽冥屏障,望到那个身影。
“别太担心。”天元国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战后的疲惫,却依旧沉稳,“他既敢孤身下去,必是有所依仗。”
灵悦没有回头。她知道公主说得有理,可那颗心,依旧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发紧。洞口涌出的幽冥之力愈发浓郁,那股死寂、怨毒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山谷笼罩,让她浑身发冷,连灵力的流转都变得滞涩。
“他下去多久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足百息。”神秘老者的声音从阵法核心传来,伴随着急促的喘息。他盘膝坐在光罩中央,双手不断结印,额头的汗珠滚滚而落,“但幽冥之地,时间流速本就与外界不同。幽冥之力会扭曲神魂感知,于他而言,或许是度日如年,或许是白驹过隙。”
老者正拼尽最后的灵力,维持着那层淡金色的防护光罩。光罩之外,三十余只变异妖兽的攻击愈发疯狂:铁背狼弓着身子,一次次用坚硬的头颅撞击光罩,发出沉闷的巨响;石甲熊抡起厚重的爪子,拍得光罩涟漪阵阵,护罩边缘的符文都在黯淡;幽冥蝠展开两丈翼展,从空中俯冲而下,翼膜上的磷光簌簌掉落,腐蚀着光罩的表层。
而在兽群最前方,那道佝偻的黑影正癫狂地轰击着光罩。正是幽冥行者,它手中的白骨权杖每一次落下,杖头的黑色晶石都会爆发出一道浓稠的黑芒,狠狠砸在光罩的薄弱处,让那三道细密的裂纹愈发狰狞。它光秃秃的头颅微微晃动,五官扭曲的脸上,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光罩内的众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催促兽群加快进攻。
隐世强者手持长剑,静立在光罩内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幽冥行者的动作。他的剑峰微微颤动,随时准备在光罩破裂的刹那,先发制人斩向这最棘手的敌人。
“前辈,此阵还能撑多久?”天元国公主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沉声问道。她的铜镜早已黯淡无光,之前数次催动金光轰击幽冥行者,却都被对方杖头的黑芒轻易化解,反震之力震得她脏腑隐隐作痛。
老者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最多半柱香。这幽冥行者的力量远超预估,它在不断引动阵眼的幽冥之力加持自身,阵法灵力已然见底。”
半柱香。
灵悦咬紧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王玄的气息,已经下潜了足足五丈。玉佩里的指引印记,还在缓缓下移,可速度,却慢得令人心焦——那是幽冥之力的阻力,正一层层地消磨着印记的灵光。更让她心悸的是,那幽冥行者身上的气息,竟与灵泉深处的阵眼隐隐相连,仿佛它就是母石延伸出的一只爪牙。
她不再犹豫,闭上双眼,调动起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缕纯净灵气。连日来的感知消耗,早已让她的灵力濒临枯竭,可此刻,她顾不上这些。淡青色的灵气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涌向指尖,化作一道纤细的光流,朝着那漆黑的洞口飘去。
“你这是做什么?”公主蹙眉,伸手想拦。
“为他加一层护持。”灵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灵气天生克制幽冥之力,虽微薄,或许能让他多撑片刻。”
淡青色的光流,如同一缕孱弱的萤火,没入无边的黑暗。灵悦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缕灵气刚触到洞口的幽冥浊气,便开始飞速消融,可她依旧咬牙坚持着,直到体内的灵气彻底耗尽,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公主及时扶住她,轻叹一声:“够了,再耗下去,你自己也要撑不住了。”
灵悦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在洞口,轻声道:“他需要。”
就在这时,光罩外的幽冥行者突然停下了攻击。它缓缓抬起头,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灵泉洞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紧接着,它猛地将白骨权杖插在地上,双手结出一道诡异的印诀。刹那间,山谷中的幽冥之力疯狂涌动,尽数朝着权杖汇聚,杖头的黑色晶石爆发出一阵妖异的黑光。
“不好!”隐世强者脸色剧变,“它在强行引动阵眼之力,想要提前催发幽冥风暴!”
灵泉通道内,下潜十丈
王玄猛地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着。
阳炎符的光膜,已经稀薄得近乎透明,赤红色的光芒黯淡如烛火,随时可能熄灭。通道内的温度,早已跌破零下百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了无数根冰针,刺得肺腑生疼。黑晶冰不再只是覆盖岩壁,而是从四面八方疯狂生长,凝成一根根尖锐的冰棱,森然罗列,将前路封得严严实实。
更让他心惊的是,就在刚刚,一股狂暴的幽冥之力突然从下方涌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搅动,原本平稳的能量场瞬间变得混乱不堪。通道内的冰棱疯狂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有几道冰棱甚至直接炸裂,化作黑色的雾气,朝着他扑来。
他抬手晃了晃清心铃。
铃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却不复先前的清脆,变得沉闷、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喉咙。王玄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意识,正顺着神魂的缝隙往里钻,那意识里,满是死寂与沉沦,诱着他放下手中的剑,停下脚步,永远沉睡在这片黑暗里。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指尖悄然抵住胸口的玄光佩。
“检测到高强度幽冥能量场异常暴动”
“环境分析:幽冥之力浓度达地面七倍,且仍在急速攀升,环境温度-120℃,精神侵蚀强度判定:极高危”
“当前阳炎符防护效率剩余37%,清心铃神魂稳固效率剩余29%”
“能量暴动源头:通道下方,疑似有外部力量强行引动阵眼能量”
“建议:立即激活第二枚阳炎符,同时催动纯阳灵力全速运转,对冲幽冥侵蚀,尽快抵达阵眼位置”
王玄立刻从怀中取出第二枚阳炎符。符箓入手温热,表面的太阳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指尖一弹,一缕灵力注入符箓,符纸瞬间化作一团赤红火焰,在他体表凝成第二层光膜,与第一层重叠。
暖意重新包裹住身体,可王玄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那股狂暴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通道的震颤愈发剧烈,头顶的冰棱不断坠落,砸在光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握紧手中的破邪短剑,继续向下。
通道愈发狭窄,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头顶、脚下、两侧的冰棱,泛着幽蓝的寒光,尖锐的尖端直指他的周身要害。王玄挥剑劈开拦路的冰棱,剑刃划过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金色的纯阳符文在剑身上亮起,将冰棱斩成两段。可断裂的冰碴落地的瞬间,又会迅速凝结,生出新的冰棱,如附骨之蛆,不死不休。
这些冰棱,根本不是死物。
它们是幽冥之力的具现化,是这片领域的爪牙,会主动猎杀一切闯入者,将其同化,化作这片黑暗的一部分。
王玄加快了脚步。掌心的玉佩,已经烫得几乎握不住,青色的光芒亮得刺眼,在黑暗中如同一颗引路的星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幽冥母石,就在下方不足五丈之处。同时,他也能感觉到,那股来自地面的狂暴牵引之力,正与母石的能量疯狂共鸣,再拖下去,恐怕不等他破坏阵眼,整个灵泉就会彻底爆炸。
可就在他提步欲行的刹那,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不是塌陷——是融化。
脚下的黑晶冰,竟化作一滩粘稠的黑色液体,旋即凝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股恐怖的吸力从漩涡中心爆发,拽着他的身体,朝着下方疯狂坠去。
王玄心中一惊,本能地挥剑刺向身旁的岩壁。破邪短剑的剑尖刺入冰壁,剑身上的纯阳符文骤然爆发出耀眼金光,与冰壁里的幽冥之力剧烈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他借着这股反冲力,身体在空中猛地扭转,双脚狠狠踩向另一侧的岩壁。
可漩涡的吸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强。脚下的岩壁应声碎裂,他的身体再次失控,朝着漩涡深处坠落。
这一次,王玄没有再挣扎。
他在空中调整好身形,将破邪短剑横在胸前,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枚滚烫的玉佩。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周遭的黑暗愈发浓稠,阳炎符的双层光膜,被挤压得只剩薄薄一层,赤红光芒黯淡得几不可见。
三息。
五息。
十息。
就在王玄准备激活第三枚阳炎符的瞬间,脚下猛地一空。
他坠入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灵泉底部
王玄落地时顺势翻滚三圈,将下坠的冲击力卸去大半。他猛地起身,破邪短剑横在胸前,目光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一处直径十丈的圆形空间,穹顶高约三丈,通体由黑晶冰筑成,冰壁上流转着幽蓝色的磷光,将整座空间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森冷刺骨。脚下的冰面光滑如镜,冰面之下,有黑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流动,细看之下,那液体里竟沉浮着无数扭曲的人影,似哭似笑,状若疯魔。
空间的正中央,一块黑色晶石静静悬浮。
那晶石仅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玉,表面光滑如镜,可内部,却有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在飞速游走。那些光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循着某种诡异的轨迹,碰撞、融合、分裂,凝成一个个玄奥的幽冥符文。晶石周围三丈之内,空气都在剧烈扭曲,浓郁的幽冥之力凝成一道黑色光罩,将晶石牢牢护在其中。此刻,光罩正疯狂震颤,符文闪烁不定,显然是受到了外界力量的牵引,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王玄掌心的玉佩,已经烫得灼手,青色的光芒强烈到刺眼,几乎要从他的指缝里挣脱出去。腕间的清心铃,更是疯狂地摇晃着,铃声尖锐急促,像是在发出最后的预警,试图驱散那股几乎要将神魂冻结的寒意。
他抬步,朝着晶石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冰面都会发出咔嚓的脆响,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冰面下的黑色液体开始翻涌,一个个扭曲的面孔从液体中浮现——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满是痛苦、怨恨与绝望,正是被幽冥之力吞噬的生灵残魂。
它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朝着王玄伸出惨白的手。
王玄眼神一凛,催动体内的纯阳灵力。金色的光芒从他体表涌出,与阳炎符的赤红光膜交融,化作一道金色屏障。纯阳之力本就是幽冥的克星,那些残魂在金光的照射下,发出凄厉的尖啸,如同冰雪消融般,重新沉入冰面之下。
他继续向前。
三丈。
两丈。
一丈。
王玄终于站在了晶石面前。
晶石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缓缓旋转着。近看之下,他才发现,那些幽蓝色光点凝成的符文,竟与山谷外的阵法符文一模一样。这些符文相互嵌套,构成了一个完美的能量循环,正源源不断地将灵源泉的灵气,转化为幽冥之力,再通过九条能量路径,输送到整个山谷。而此刻,符文的转动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出现了紊乱的迹象,显然是地面的幽冥行者正在强行催动,想要让能量循环彻底失控。
这,就是幽冥锁灵阵的核心——幽冥母石。
毁了它,整个阵法,便会不攻自破。
王玄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破邪短剑。剑身上的纯阳符文,在幽冥之力的刺激下,自动亮起,金色的光芒顺着剑刃流淌,发出嗡嗡的剑鸣。他将体内的纯阳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剑身,剑尖直指那块幽冥母石。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晶石的刹那——
嗡!
晶石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幽蓝色光芒。
那光芒太过炽烈,王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一股恐怖的排斥力从晶石中爆发,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壁,狠狠撞在他的胸口。王玄双脚死死钉在冰面上,冰面寸寸碎裂,他的身体向后滑行了三尺,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光芒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