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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皮屋回来之后的第五天,陆沉渊在凌晨四点醒了。窗外还是黑的,天边没有一丝亮光,风在院子里的榆树枝丫间穿过,发出干燥的声响。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好衣服。他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收拾了一个小背包,把钥匙、手机和一瓶水放进去,然后在黑暗中走出了书房,穿过院子,拉开归园的院门。车灯在晨雾中照出一片浑黄的光域,路面上的霜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亮点。凌晨的高速公路空旷而沉默,两旁的田野在黑暗中交替着深浅不一的暗色轮廓,偶尔有一座村庄的灯光在远处掠过,然后重新沉入暗处。
他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在接近红河州地界的时候天色才开始变亮。沿着河岸便道往柳湾方向行驶时,路面上的霜还没有化完,轮胎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车停在老位置,步行朝土屋走去。冬末清晨的空气干冷而透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水面缓慢地流动,在枯水期暴露出来的河床上方形成一道均匀的白色带。木棉树的枝条在雾气中显得比平时更暗了一些。他在距离土屋大约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因为雾气在墙面的高度以上消散了,而墙根以下至地面的那一小段距离,雾气的浓度比周围更高一些,像是那一段墙体本身在散发着某种不同于周围环境的气息,在水汽的流动中形成了一道缓慢旋转的间隙。他在墙根前蹲了下来。墙根下那排石头还在,那块浅灰色的石头保持着朝向外墙的方向,旁边那块新放上去的浅色石头也还在原位。那一小段雾气的边界,正好与铁钉末端在墙面上投影的位置对齐。
他在墙根前蹲了一段时间,雾正在缓慢地消散,河面上方的白色带正在变薄,墨绿色的草叶边缘挂着细微的水珠,土墙表面的颜色比干燥时深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铁钉前面,碰了一下最旧的那根棕褐色绳子,它已经松散得不成形了,触摸时纤维从指间滑落,像是完成了它的使用寿命。他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那卷防水绳,截下一段,在尾端打了一个结,把铁钉上那根已经散了多半的旧绳解下来,把新绳系了上去。系好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新旧绳在铁钉上的位置——新绳挂上去之后,旁边那根已经松散得不成形的旧绳没有从铁钉上取走,只是让它们继续留在原处。他回到木棉树下站了一会儿,雾气散去之后露出了远处的山脊线。那些被晨雾覆盖了一整夜的河岸,正在冬末的清晨里逐渐恢复自己本来的轮廓。那根新绳已经在铁钉上系好了,而最旧的那根依然保持着松散的状态,像一段走完了全程的记录。
他沿着河岸往上游方向走了一段,折返回来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他注意到木棉树下的地面,有一条通往河岸的窄径,之前没有发现过。那条窄径的路面比周围略低一些,像是被反复走过之后形成的,两边的草比附近矮一些。他顺着那条窄径走了大约二十步,在一处河岸的缓坡上停下来。坡面上有一片被踩实的地面,大约一平方米左右,土层比周围更紧实,像是有人经常站在这里,面朝河面,在同一个位置停留了一段时间。
他在缓坡的最高处站定,面朝河面,看着河流在晨光中缓缓流过。视线沿着水面拉远了大约几百米之后,水面上出现了一处窄窄的深色痕迹——在枯水期露出水面的河床砾石之间,有一小片区域的水面颜色比周围深,像是那一处的水深跟周围不一样。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几十米,在靠近那处深色水面附近停下来。那是一段沉入水下的旧桩基。桩基的顶部在枯水期露出了水面大约十几厘米,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水垢和附着物,在阳光下呈现出灰白色的质感,像是搁浅在河床上的船骨残骸。桩基的侧面有一些磨损的痕迹,边缘粗糙而不规则,像是河流长年累月冲刷出来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桩基顶部的水垢层,水垢的厚度显示出它已经浸在水中多年,但表层有一些新鲜的刮痕,像是近期被什么东西碰擦过。他没有急着划出结论,只是将它的位置和周围参照物的对应关系记录在脑海中,待后续交叉验证。
他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木棉树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墙根下那排石头上。石头的排列位置跟出发前基本一致,但他注意到最末端那块石头的朝向与之前有一次的记录略有偏差——不是整体移动,只是朝向变化了一点点。他在墙根前蹲下来,但没有伸手去碰那块石头。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晨光把墙面的阴影完全驱散,才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沿途的植被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中舒展了一些,但还没有恢复到完全白天的状态,叶面上最后残留的露水正在被光线蒸发。他回到摩托车停放的位置,收好背包,跨上车沿着来路往回骑。晨雾已经完全散尽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蓝色,在冬末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透亮。阳光照在河面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带,像是河水本身在白天的光照下重新变成了可以被测量的清晰线条。那根旧绳已经从铁钉上取走了,但那根新绳已经在同一个位置系好了。他骑过那段河岸便道,穿过农田和村庄,在十点多的时候回到了河口县城。他没有停车,沿着出城的方向继续往前开,穿过山谷,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