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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会议开始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会议室在一楼走廊尽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白板,白板上的字迹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留下了一层淡淡的墨痕。姜明月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攥着一支记号笔,笔帽没有盖上,笔尖在空气中暴露着,像是随时准备继续往上写新的内容。会议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大部分是产线技术组的骨干,还有两个是采购部门的人。会议室里的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面孔照出一种略显疲惫的色调,但没有人靠在椅背上。
姜明月在白板上方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然后在径:苏州样件已经通过了验证,小批量生产已经启动,第一批备件预计下周到达。东南亚那边,样件还在制作中,预计月底完成。工业机器人这边,苏州那家第三方的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技术参数匹配度比较高,后续需要做一次实地通讯协议测试,再决定是否纳入下一轮替换计划。她写完这些之后把笔放下,转了转手腕,然后将手掌按在白板下缘:目前几项工作都在推进中,各条线的进度都符合预期。现在关键是产线这边需要根据各条线的进度调整排产优先级。第一批替代件到位之后,产线将按照优先级顺序切换供应商。苏州的方案优先接入,东南亚的作为补充。精密传动部件和控制模块的切换工作将在下周启动,替换顺序为:先替换控制模块,再替换精密传动部件,最后完成工业机器人本体的测试验证。
采购部门的负责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面前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字。他等姜明月说完之后开口问了一句:东南亚那边的样件,如果月底没有按时到,产线的备件库存还能撑多久?姜明月微微侧过头,目光从白板上移到王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被完整接收到之后才给出回应:如果只靠苏州一批货周转,备件库存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如果东南亚的货到了,目前不会出现库存断档的情况。
王没有再追问,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技术组组长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得很紧。她一直在转手里的签字笔,听到这里的时候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中控系统的协议版本号我跟苏州那边已经确认过了,两边用的是同一套标准,匹配度没有问题,不需要额外修改通讯参数。软件层面已经对上了,通讯路径上不会成为瓶颈。
姜明月点头,在白板的工业机器人那一栏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杯底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轻而实的声响。窗外传来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重型车辆的低沉轰鸣声,在夜色的过滤下被压得很薄。
姜明月把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落在会议桌中间那几份摊开的文件上。她开口时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德国那边的诉讼,应诉材料已经提交了。律师说程序核查的结果还需要几周才能出来。这期间产线正常运转。如果苏州和东南亚的供货都能按期到位,到年底之前应该能形成一个完整的替代矩阵,把德国供应商的所有关键模块都覆盖掉。
技术组组长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双手放回到桌面上:苏州那批小批量生产,如果后续要扩大到大批量,需要提前多久下订单?姜明月说:周承岳那边给的排期是两周左右的提前量,比常规订单的周期短一些,但也不是临时加单能挤进去的。所以后续的大批量订单需要提前做好计划,预留出足够的排期窗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有人用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发出轻微而有规律的声响。会议桌一侧的电线管沿着墙角延伸,与墙壁的接缝处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但走线状态平稳,没有松动。姜明月看了一眼会议桌末端那扇微微漏光的窗户,视线在窗框边缘的暗色区域停留了一瞬。她收回视线之后,把白板上的那几栏数据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项,然后开口:今天就到这。有事再联系。
人们陆续站起来,椅子被推回原位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声音在走廊拐角处被吸收掉,逐渐变轻。采购部门的王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来:东南亚那边的货如果到了,报关路径跟苏州那批一样吗?姜明月正在收拢白板上的笔,听到他的问题后略微抬了抬眼:路径一样,但物流批次分开走,不并单。
王点头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的开合声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姜明月一个人,白板上的字还没有擦,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保持着最后的可见状态。她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板擦,把那几栏数据依次擦掉。白板恢复到了空白状态,只在边角处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痕迹。
她关上灯,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车间方向走了一段,在一扇窗前停下来。窗外是厂区的夜色,远处有一排路灯沿着围墙排列,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断续的光带。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到不远处传送带末端的工位上有一盏灯还亮着,像是忘了关。她没有去关那盏灯,只是看着那盏灯在夜色中亮着。
灯还亮着,像是没有人去关它,在空旷的车间里一直亮着。那道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廊外的地面上,呈一条细长的亮带。姜明月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逐渐远去。她走过一扇半开的门时,门缝里透出的光照亮了她侧脸的一小片轮廓,然后又暗了下来。她回到办公室,在桌边坐下来,靠着椅背把眼睛闭上。仪器待机灯在黑暗中保持着稳定的绿色,没有闪烁,没有移动。
她的手指在扶手边缘慢慢松开又收拢,等呼吸和手指的状态都稳定下来之后,她拿起桌面上那支用了多年的笔,在手边的白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写完放下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字迹本身无关的永久性痕迹。那几行字写在白纸的正中间,是一串日期和对应的项目名称,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类似产线切换窗口工业机器人测试预约这样的短语,不多,每一行都留了一小段空白。写完之后她没有再修改,把纸放在桌面上,让它和桌角那本已经翻旧的工作日志放在一起。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纸页的边缘微微掀起又落下。她伸手把纸页压平,然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了一下,抬手把它关严实了。夜色中,路灯的光带沿着围墙持续延伸着,在厂区的外沿勾勒出一条连续的轮廓线。远处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从树影间掠过,照亮一小段路面,然后又被黑暗吞没,像是被夜色均匀地吸收了。而那些已经被擦掉的白板内容,已经被写在了另一些位置,在不同的光线条件下保留着各自的草稿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