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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奥格登的反应最直接。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眯起老花眼看了艾琳娜姐妹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声在冰洞里显得格外苍老而洪亮,把洞顶几根细的冰柱震得微微颤了颤。“真的是你们这两个丫头!帝都年度议会的时候你们父亲还欠我一箱葡萄酒——那老家伙现在怎么样了?”他的笑声慢慢收了回来,浑浊的眼球转向那两位静立的精灵,然后又看向站在她们身后的雷纳德,眼神逐渐变得清醒。“看来今天真正的主人,不是雷纳德子。”
艾莉西亚没有接关于失踪的话题,也没有解释她们的经历。她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五位领主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她的站姿很稳,不是贵族姐那种被束腰和裙撑架起来的端庄,而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骑士的稳——重心微沉,肩膀放松,手没有按在剑柄上,但剑柄就在她右手垂下来刚好能握住的距离。
“各位大人今天来这里,都是为了同一件事。你们想知道紫色晶石能不能被清除,这个方法是不是真的存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瓦伦还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扫过塞西尔裹在斗篷里微微绷紧的肩膀,扫过巴托里紧张地搓来搓去的手指,扫过老奥格登那双看尽了世事的老眼。“在谈其他任何事之前,先解决这个。”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甚至连客套的铺垫都没加。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冰洞侧面的入口了两个字:“进来。”然后多尔就从那个侧门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外骨骼装甲。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粗布短衣,领口敞着,露出左边锁骨下方那道延伸进衣领深处的淡粉色疤痕。他的左边颧骨上那个指甲盖大的新生皮肤在冰洞的魔法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周围被永恒冻土的寒风磨得粗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身后跟着那个中年女人。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露出整张脸和整个脖颈。她的右手手背上还有一圈极淡的粉白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又被重新修复了。她身后是那个老人,他把左臂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从手腕到手肘之间星星点点的新生皮肤——那些都是曾经长满紫色晶石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十几片淡粉色的、像褪了色的花瓣一样的痕迹。
五个领主全部站了起来。没有商量,没有对视,是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巴托里的手本来在搓来搓去,此刻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瓦伦的手指从剑柄上滑,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抖——不是冷。塞西尔从兜帽下露出整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老奥格登扶着桌沿,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一幕不是幻觉。埃德温站在最边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压得很用力。
“这些人在两天前,”艾莉西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冰上,“还属于你们据地里那些被晶石判了死刑的人当中最严重的一批。他们的晶石已经蔓延到心脏附近,按照过去的经验,最多再活三到五天。”她转向多尔,“多尔,给大家看看。”
多尔没有犹豫。他伸手抓住自己衣领,把上衣脱到腰间。冰洞里的温度极低,但他的手很稳。左边锁骨下方,一道长约三寸的淡粉色疤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锁骨根部一直延伸到胸口正中。疤痕的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极细极细的紫色纹路——那是晶石最深的几条根须被抽离之后留下的痕迹,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右边肋部,三个硬币大的圆形新痕,排列成一条斜线。左边肩胛骨下方,一大片淡粉色的新生皮肤,边缘参差不齐,面积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那个中年女人没有话,只是把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手背朝上。那块曾经爬满半个手背的紫色晶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润的淡粉色皮肤。那个老人挽起袖子,把左臂放在桌上,像展示一幅褪了色的地图。他的手臂很瘦,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但那上面曾经密密麻麻挤满的紫色晶石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几十颗淡粉色的新疤,像被从危险的海图上抹掉的暗礁。
“你们——你们可以自己上来确认。”艾莉西亚退后一步,让出空间。
巴托里是第一个走上去的。他走到多尔面前,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在多尔锁骨下方那道最长的疤痕上轻轻按了按。触感是温热的,光滑的,新生的皮肤,没有任何硬块残留,摸上去甚至比周围饱经风霜的旧皮更柔软。他又按住中年女人右手手背那个曾经被晶石顶得凸起的肿包,现在只能摸到一层薄薄的柔软皮肤,底下筋骨分明。
然后是老人那条左臂——他的手指顺着淡粉色的疤痕从手肘往下划到手腕,沿途没有触到任何硬结,指腹传来的只有真实的、柔软的、温热的皮肤。他转过头看着其他几个领主,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第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声音有些发颤。“真的……真的没了。皮肤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伤疤——不对,比伤疤还浅。”完这句他又伸出手在老人前臂上重新摸了一遍,用指腹反复确认了三四次。
瓦伦没有上前,但他微微偏过头,用一种骑士识别伪装与幻术的锐利目光反复扫过多尔。他盯着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胸口的疤痕看了很久——他见过无数种伤口的愈合痕迹,剑伤、箭伤、钝器撕裂、元素灼烧,每一种伤疤都有不同的纹理和颜色。
眼前这些疤痕完全符合皮肉组织重新长合的特征,表皮薄而光滑,边缘微微卷起,没有魔力烧灼的焦痕,也没有神术强行愈合时常见的光洁到失真的皮肤,更没有幻术伪装时那种极不自然的边界模糊。
这是被某种力量连根拔起之后自然愈合的结果。最后他甚至调动了一丝极微弱的圣光感知——那丝感知在掌心亮起一团极淡的银白色光芒,朝多尔的方向扩散了几寸,然后消散无形,没有任何魔力残留。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塞西尔能听到。“不是幻术。没有魔力波动。是真实的。”
塞西尔走到中年女人面前,没有触摸她的伤疤。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握住了中年女人的手。这个动作比任何触摸都更让人意外——一个女男爵,在永恒冻土里活了几个月,手上沾过血,心里攒了无数警惕和防备,此刻握着另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女人的手,像握着她据点里那个躺在帐篷里、每天被晶石折磨得无法入睡的妹妹的手。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腕内侧曾经被晶石撑得凸起的皮肤边缘,现在已经平坦如常人,只有一圈极淡的淡粉痕迹,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渍边缘。她轻声了句“谢谢”,不是对多尔,不是对中年女人,甚至不是对艾莉西亚,而是对着某个她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存在。然后她又了一遍,这次更轻,轻到只有那个中年女人听到了。
老奥格登最后一个上前。他没有去看多尔和那个中年女人,而是径直走到那个挽起袖子的老人面前。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衣,一个穿着曾经是子爵礼服、现在已磨得看不出原色的旧长袍。老奥格登低头看着对方左臂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新生皮肤,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同样被岁月和苦难刻满了皱纹的脸,问了一句话。“疼吗?”声音很低,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问另一个普通的老人。那个老人把手臂翻过来,露出内侧最深的那道疤痕,带着浓重的乡音答道:“疼。比什么都疼。但疼完了,石头就没了。石头没了,家里的孙子就敢扑到我怀里了。”老奥格登点点头,什么都没再问。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冰洞里的气氛变了。那些怀疑和猜测并没有完全消失,但被压下去了一层。五个领主重新坐回谈判桌前,他们的坐姿和刚才不一样了——瓦伦不再按着剑柄,塞西尔把兜帽完全掀开,巴托里的手指不再紧张地敲桌面,埃德温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松开放回桌面上。老奥格登还是佝偻着背,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了许多,像被远方一座新矗立的灯塔重新点亮的视线。
巴托里第一个开口。“清除晶石的人,需要什么条件?魔晶?物资?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能拿得出来的——”艾莉西亚抬起手,打断了他。她的手掌在半空中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她扫视了一圈,开口:“这种手段属于人类与精灵联盟的秘密。只有加入联盟的人,才能知道这个秘密。”几个领主对视了一眼。瓦伦微微坐直了身体,塞西尔的眼睛在兜帽边缘的光芒中闪了一下,埃德温重新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们知道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刚才展示的一切都是铺垫。
巴托里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联盟。”他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未喝过的酒。“这个联盟是什么意思?加入需要什么条件?”
艾莉西亚开门见山。她的站姿始终没有变过——脊背挺直但不僵硬,肩线水平地展开,下巴微收,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像出征前宣读军令的将领。在她的身后,艾琳娜、米伦薇和艾尔雯安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她们的存在本身就让整个冰洞里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艾莉西亚开始解释联盟的宗旨:为了应对这场魔灾,保存所有智慧生灵的火种,将来有一天找到解决魔灾的办法,重建被摧毁的一切——不限于哪一个帝国,不限于哪一个种族。人类、精灵、矮人,以及所有愿意共同对抗魔灾的智慧生灵,都在联盟的旗帜下享有平等的权利与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