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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慕宁重新返回太和山基地的时候,整个太和山所有的核心高层和序列者已经全部聚集在了会议大厅之中。
这座会议大厅是几个月前用从废墟里回收的花岗岩和灵纹粘合剂新建的,穹顶挑高有两三层楼那么高,四嵌着从旧金城拆回来的彩色玻璃窗。
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太阳的移动极其缓慢地在地面上爬行,从长桌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大厅中央是一张用整块黑曜石打磨成的长桌,桌面上刻着太和山的洞天阵法核心节点图,那些符文在桌面下极其缓慢地流转着,散发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战斗团的赵岩、钱云、陈卫国坐在左侧,医疗队的张云莹坐在赵岩旁边,灵纹工坊的陆清辞坐在右侧,后勤部的温岚拿着电子记录板站在长桌末端,道兵队的几个队长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进出,从神恩大陆回来的米伦薇和艾莉西亚姐妹也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等。
姬慕宁的虚影从玄苍脖子上那尊微型神像中飘出,悬浮在长桌正前方,她的面容依旧是模糊的,但脑后的红色光环比平时更加明亮,也转得更快,那是她在大乾世界消耗了大量神力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的痕迹。
她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一个细节都极其精确。
“龙气法禁是大乾立国的根基,维持了上千年。
太祖皇帝以无上法力布下这道覆盖整个大离疆域的法禁,将所有的妖魔挡在边境之外,将那些愿意被收编的妖魔敕封为神明,让它们反过来庇护人族。
一千年来,大乾的人族就是在这道法禁的保护下繁衍生息,建起城池,开垦农田,修习炼气之术。
现在龙气法禁彻底崩碎了。
崩碎之后,所有被法禁敕封的神明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邪神。
不是被污染,不是被控制,是它们原本就是妖魔,是法禁的力量强行把它们变成了神。
法禁一碎,它们立刻就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开始疯狂攻击所有的人族,吞噬血肉,抽取灵魂。
和原本被镇压在边境之外的妖魔一起涌入大乾腹地。
皇族和龙气法禁之间的联系太紧密了,每一位皇族成员出生时都会被法禁打上独特的灵气印记。
法禁崩碎之后,所有的皇族都受到了反噬,大量重伤,皇帝本人被困在皇宫之中生死不知。
朝廷现在由韩大相公和太子勉强支撑,各大宗门和残余军队正在逐步收缩防线,但地方已经一个接一个被放弃。”
她停了片刻,像是在压住某种快要涌上来的情绪,然后继续下去:“我去的那个区域,原本是北方边境最繁华的蓟州,离京城不算太远。
蓟城已经破了,城墙被轰塌了好几里长,断口处的城砖被整块整块地掏空了。
城里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骸骨,有人的,有妖魔的,还有被反噬之后发疯的神明留下的。
我沿路救了上百个幸存者,有斩魔人,有宗门弟子,有溃兵,有平民。
他们所有人的法都是一致的,这不是局部的灾难,是整个大乾都在崩毁。
现在大乾已经没有普通百姓种田种粮的空间了,能种田的土地要么被妖魔占据,要么被污染之后再也长不出庄稼,要么就是大片大片的荒原。
粮食缺口已经大到无法估算,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饿死的人不会比死在妖魔嘴下的少。”
她完之后,会议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岩坐在长桌左侧,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眉头皱得很紧。
他经历过蓝星诡异降临最初的那段日子,知道粮食断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吃人,意味着整个社会秩序在几天之内彻底崩溃,意味着比诡异本身更可怕的黑暗。
陈卫国在旁边低声了句“难怪首领这么重视”,钱云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让他别出声。
萧禹等姬慕宁完之后,站起来走到长桌前。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从左到右,从赵岩到温岚,从老周那几个道兵队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准备和大乾朝廷达成同盟。
前期先无偿提供一部分物资,帮他们稳住防线和人心。
后期互通有无,大乾有炼气士的传承、有阵法的积累、有龙气法禁崩碎之后残留的皇室秘藏,这些东西对太和山有用。
太和山的粮食、药剂、灵纹武器和诡物对大乾有用。
双方各取所需,共同对抗两边的灾难。”
他的话完之后,大厅里依旧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和刚才不同。
刚才是在消化信息,现在是在消化决策。
有人开始低下头,有人开始交换眼神,有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人。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负责后勤物资调配的中年序列者,他叫老周,以前是泸城某个物流公司的仓库管理员,末日后被赵岩招进后勤部,一直负责粮食的入库和分配。
他把手里那份物资清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好几下,终究没有出声,但他的眉头拧得像麻花一样。
旁边另一个负责建筑队物资调配的序列者也在和老周声嘀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会议大厅里还是能隐约飘过来几个字:“之前神恩大陆那边就已经送了不少了……仓库里的存货上个月刚清点过,蔬菜肉类是不缺,但压缩饼干和即食口粮的库存一直在降……现在又来一个新世界,咱们自己够不够吃还两呢。”
坐在角里的几个道兵队长也在相互使眼色,他们倒不是舍不得物资,而是担心基地的防线。
上次地狱之门的事还历历在目,如果现在把大量物资运去支援一个完全不搭界的异世界,万一太和山自己这边出了什么事,防线还能不能撑得住。
还有人把目光投向赵岩,指望这位老将能站出来几句,但赵岩只是抱着手臂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些人没有主动站出来质疑,因为萧禹在太和山基地的威望太高了。
从建立太和山基地开始,到打下襄城诡界、封住深渊裂缝、驱逐酆都诡城、拿下旧金诡界、解决西特勒斯的地下基地,每一步都证明了跟着他就能活下去。
在这个基地里,质疑萧禹的决策,需要比质疑自己更大的勇气。
但他们虽然嘴上不,眼睛里的犹豫和不安却骗不了人。
这些细微的表情和压低了声的交谈,全部在了萧禹的感知里。
而这也正是萧禹召开这一次会议最主要的原因。
他要的不是被迫服从,他要的是这些人真的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感知早已遍布整个会议大厅,那些压低的交谈声、交换的眼神、局促的手指、喉结上下滚动的细微动作——全部被他的听心能力捕捉到了。
他等了几分钟,等那些议论声自己停下来,等到所有人都不再窃窃私语但脸上的疑惑还没有散去的时候,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这座山,是我们所有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梯田里的稻米,是你们顶着诡异和凶兽的风险翻地、播种、施肥种出来的。
养殖场里的凶兽,是战斗团冒着生命危险从荒野里活捉回来驯化的。
仓库里的每一袋粮、每一瓶药剂,都是所有人用汗和血换来的。
这些东西,凭什么白白送给那些见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神恩大陆消耗了基地很多物资,现在又来一个大乾,再这么弄下去,我们自己会不会不够吃。
这个担心,没错吧?”
没有人回答,但老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几个道兵队长的眼皮都跳了跳。
萧禹微微点头,继续道:“这个担心,很正常,我也理解。
但有一件事,我之前没有跟你们透。
神恩大陆和大乾世界,不是在遥远的地方孤零零地待着,它们在和蓝星融合。
不是偶尔掉一块地过来,而是两个完整的世界正在缓慢地、不间断地朝蓝星靠拢。
之前我们在旧金城地下找到的那把半神圣器,上面的紫色晶石碎片就是魔灾爆发之后才出现的,这意味着神恩大陆的魔灾爆发之后两个世界的融合并没有停止。
现在大乾世界的虚空垒已经被六虚镜穿透了,大乾的妖魔随时可能出现在蓝星上。
神恩大陆那边,米伦薇她们正在建城,但她们那边的魔灾也远没有结束。
如果我们现在不帮他们,让他们各自去硬扛,扛不住了,世界融合完成的那一天,所有的灾难——诡异、魔灾、龙气法禁崩碎之后失控的神明和妖魔——全部都会集中在蓝星上。
到那时候,我们就不是帮不帮别人的问题了,是我们要独自面对三个世界的灾难。”
会议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是疑惑和犹豫的安静,这一次是震惊和恐惧的安静。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世界融合”这个词。
他们之前也隐约听过神恩大陆和大乾世界的事,但大多以为那只是偶尔出现的一些空间裂缝,就像地震一样,震完了就完了。
现在萧禹告诉他们,融合没有停止,而且速度还在加快。
老周手里的物资清单从指缝间滑,纸张飘到桌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那个刚才还在和老周嘀咕的建筑队序列者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不出来。
陈卫国在军营里见过太多死亡和绝望,但此刻他的脊背上也爬上了一层极细极密的冷汗。
三个世界的灾难全部集中在蓝星上,那意味着刚刚过上的安稳日子可能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间歇。
如果再想象得可怕一点——太和山还能不能撑得住?
洞天屏障还能不能挡得住?
那些还在学走路的孩子、还在怀二胎的孕妇、还在梯田里种菜的老人,还能不能继续安安稳稳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