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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炸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第一个站起来,笏板差点从手里滑。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又高又尖,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跳:“百万大军?
这怎么可能!
北方的那些部,他们相互之间世世代代都是仇敌!
瓦剌部和克烈部打了上百年,互相把对方当成不共戴天的世仇;塔塔部每年秋天都要南下劫掠其他部的牧场,其他部每年春天都要联合起来反击;就连他们信奉的邪神都不一样——瓦剌部供奉的是黑风之主,克烈部信奉的是天灾狼神,两部每年都要因为谁的神更正统而发动好几场血战。
这些部怎么可能联合起来?”
另一个文官也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敢相信和压不住的恐惧。
“太子殿下,北方的游牧部几十年前被景王殿下在北境打得元气大伤,光是部首领的人头就堆了一座京观。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组织过大规模南下,最多也就是冬天趁着暴风雪的掩护偷偷摸过边境抢几车粮食就跑。
这才过去几十年,他们怎么可能忽然组织起百万大军?”
太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里那份军报往桌上一拍。
军报在桌面上滑出去好远,被韩世襄用拐杖轻轻按住。
老相公把军报拿起来,展开,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在烛火下变得越来越凝重。
“军报上,北方草原上出现了一个叫铁木和的人。
他得到了所谓‘长生天’的眷顾——不是草原上原本那十大邪神中的任何一个,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新神。
他把草原上原本互相仇视的数百个部所信奉的几十个邪神全部容纳到了长生天这个体系之中,给每一个邪神都重新排了位置、分了等级、定了规矩。
他甚至把草原上最强的那三个邪神全部变成了长生天的从神,一起供奉在长生天之上。
而且他本人的实力也极其强大——草原十大邪神之一的噬天苍狼,嗜血成性,曾经吞掉过好几个部的全部人口,结果被铁木和亲手驯服,变成了他的坐骑。”
他把军报翻到第二页,继续念下去。
“在大乾龙气法禁出问题的时候,铁木和迅速崛起,靠着他本人的武力和长生天的神威,强行压服了数百个部,让他们共同尊奉他为‘天可汗’。
而他成为天可汗之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带领所有部南下进攻大乾。
他要把大乾变成属于长生天的草场,要让所有的大乾人都成为长生天子民的奴隶,替他们放羊、种粮。”
大殿里鸦雀无声。
连刚才那几个站起来质疑的老御史都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如果这份军报上写的都是真的——如果北方草原上真的诞生了一个能把十大邪神都融入自己神系的雄主,如果数百万草原铁骑真的已经集结在安阳城以北不到两百里的位置——那大乾现在面对的就是南北夹击的死局。
南边有妖魔,北边有异族。
安阳城夹在中间,像一个被两只巨手同时捏住的鸡蛋。
一个年纪比韩世襄还大的老文官坐在角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旁边的另一个中年文官低着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武将队列里,有个刚从北境前线退下来的年轻将领,两只手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姬慕宁站起来了。
她的虚影在烛火下轻轻波动,脑后的红色光环缓缓旋转,声音不高,但极其清晰。
“太子殿下,这些情报的来源是什么?
有没有派人去实地核实过?
这份军报上写的——北方数百个部联合,铁木和统一草原,噬天苍狼变成坐骑——这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是前线斥候亲眼看到的,还是某个从北境逃回来的将领口述的?
如果只是口述,有没有第二份独立的情报来源能够交叉验证?”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把那些还在交头接耳、还在低声议论、还在用手帕擦冷汗的官员们的注意力全部拉了过来。
“现在是半夜,所有人被紧急召集过来,听到‘百万大军’‘天可汗’‘噬天苍狼’这些词,本能反应就是恐慌。
但这份军报上的信息,有没有可能被夸大了?
有没有可能是敌人故意散布的假消息,就是为了让我们自乱阵脚?
龙气法禁崩碎之后,北方的游牧部确实有可能趁机南下。
但‘数百个部联合’‘百万大军’——这种规模的联盟,需要极长的时间来整合,需要在每一个部之间进行反复的谈判和利益分配,需要解决几十个不同邪神之间的神职冲突。
铁木和再强,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些事情?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何必如此悲观?”
韩世襄也站起来了。
他把军报重新叠好放在桌面上,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慕宁郡主得对。
就算情报属实,就算北方真的有百万大军南下——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退路。
太和山的传送通道还在,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分批撤退到太和山。
况且,北方草原上的异族南下,他们要经过大片的沦陷区——那些地方现在全是妖魔。
妖魔可不挑食,它们吃大乾人,也吃草原人。
我们可以驱虎吞狼,让这些异族来人对付遍地的妖魔,等到他们双方互相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寻找反击的机会。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坐在这里自己吓自己,而是要尽快弄清楚北方敌军的真实情况——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铁木和的实力到底有多强,他们的行军路线是什么,他们的后勤补给怎么解决。”
内阁成员们在这两段话之后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
有几个人把手从脸上移开了,有几个人把一直缩在座椅里的后背重新挺直了,还有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询问彼此——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这份军报是从哪里来的,谁最先拿到这份情报的,有没有佐证。
一个坐在武将队列中间的老将军忽然站起来,朝太子拱了拱手。
“殿下,军报上的‘百万大军’,这个数字是怎么得出来的?
是前线斥候亲眼目测的,还是从俘虏口供里估算的?”
太子的脸色在被姬慕宁和韩世襄轮番质疑之后已经变得不太好看。
他的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军报是从北境逃回来的一位守将带回来的。
你们要是不信,就把他叫上来,当面问。”
守将很快被带上殿来。
他穿着一身破损不堪的明光甲,胸甲上好几道被利刃劈开的裂口,头盔没了,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脸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抓痕。
他走路的姿态很僵硬——不是受伤的那种僵硬,是长时间紧绷之后忽然被带到一个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场合,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自然的那种僵硬。
他在圆桌前单膝跪地,低着头,用极其沙哑极其疲惫的声音把刚才太子念过的内容重新讲了一遍。
但这一次他讲得更详细——他他亲眼看到铁木和骑着那头噬天苍狼在草原上奔驰,那头狼有山那么大,一口能吞掉一整个骑兵队;他铁木和手里那柄长生天赐予的神刀一挥就能劈开一座山;他北方草原上的部兵强马壮,光先锋就有五十万,后续源源不断还有更多。
景王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守将听到他的声音时整个人极其明显地抖了一下。
“你刚才——先锋就有五十万。
五十万人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
当年太祖北伐,领兵三十万,光是运粮的民夫就动用了六十万,整个大乾北境的粮仓几乎被搬空才勉强支撑了一个月。
安阳城以北全是沦陷区,妖魔遍地,道路断绝。
北方草原的部联军要南下,他们的后勤补给从哪里来?
如果他们有五十万先锋骑兵——骑兵每人至少要配三匹马,那就是一百五十万匹战马。
加上后续步兵、弓兵、辎重,整个行军队伍从先锋到末尾至少绵延好几百里。
你既然是亲眼看到的,那你告诉我——他们的运粮车走的是哪条路?
他们的草料从哪来?
他们的先锋骑兵的营地有多大,分布在什么地方,你看到的具体是多少个帐篷?”
守将愣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额头上开始渗出极其细密的冷汗。
烛火下那些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滴在他破损的护肩上。
“还有。”
景王继续,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冷,“你刚才噬天苍狼有山那么大。
噬天苍狼是草原十大邪神之一,它的体型确实是普通狼的好几倍。
但‘山那么大’——是多大?
你它一口能吞掉一整个骑兵队——那这些骑兵的战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