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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完了关于人口迁移的事情,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到了那个还昏迷在大殿中央的草原使臣身上。
他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那件镶着铁片的皮甲在刚才玄苍的裂魂之爪余波中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熊皮内衬。
他的弯刀掉在身旁不远处,刀身上的暗红色符文还在极其微弱地明灭着,像一头被击倒之后还在喘息挣扎的野兽。
韩世襄拄着拐杖走到阿古拉身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老相公没有弯腰,没有伸手去触碰这个草原人,只是把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一道极淡极柔的白色光芒从拐杖触地的位置扩散开来,那是儒者的浩然正气——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唤醒的。
浩然正气能驱散一切外邪,包括神魂受到冲击之后陷入的昏迷。
那道白光极其温和地渗入阿古拉的眉心,在他识海深处极其轻柔地拂过,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拨开了一层极薄极厚的雾。
阿古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瞳孔在清醒的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聚焦。
他先是看到了大殿的穹顶——那道被铁木合刀势劈出的裂口还在,韩世襄刚才用浩然正气把裂口暂时封住了,但木梁上的裂缝还在,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然后他感觉到了自己胸口那枚苍狼骨符——碎裂了。
他的手按在胸口,五指摸到的只有几片碎骨和一撮暗金色的粉末。
他大哥给他的护身符,没了。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极其缓慢地坐起来,然后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不是那种被打败之后摇摇晃晃的狼狈,而是一个在荒原上摔过无数次跟头之后早就不再惧怕疼痛的战士。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弯刀。
他知道那把刀现在捡不起来——不是因为刀坏了,是因为他捡了也没用。
护身符碎了,弯刀还在,但弯刀只能杀人,不能救他的命。
他现在的命,不在他自己手里。
他拍了拍狼皮战袍上沾的碎骨粉末和灰尘,动作极其随意,像是在清理一件穿了很久、洗了很多次、早就不在乎再多沾几道灰的旧衣服。
然后他把右手按在胸口——那个刚才还贴着苍狼骨符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几道残留在皮袍上的骨粉痕迹——对大乾朝臣们微微躬了一下身。
这一次他躬身的幅度比刚到的时候还要浅,手指只是在胸口碰了一下就放下来了。
然后他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种生硬的不紧不慢的大乾官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浸过之后才从牙缝里放出来的。
“看来,你们是不愿意和天可汗建立友谊了。”
他的目光从太子脸上扫到韩世襄脸上,从韩世襄脸上扫到两侧的文臣武将脸上,灰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种极其倨傲的、不屑的、像在看一群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的冷漠,“既然如此,那就等着天可汗带着他的铁骑踏平安阳城吧。
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拒绝天可汗的友谊,是什么下场。”
他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
武将队列里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叫曹猛,就是刚才在影像面前差点拔刀的那个老将军。
他腰间的战刀在鞘中发出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响亮的金属摩擦声,他迈着大步从武将队列里走出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极其沉重极其有力的脚步声。
他走到阿古拉面前,站住了。
他比阿古拉矮了将近半个头,但他的气势比阿古拉高出一大截——不是因为修为,是因为愤怒。
他用一根手指指着阿古拉的鼻子,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再一遍?
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自己不知道?
你的护身符碎了,你的弯刀在地上,你站在这座大殿里,周围全是恨不得把你砍成肉酱的大乾将士。
你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什么踏平安阳城?
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踏平!”
他把腰间的战刀往外抽了一截,刀身从鞘口滑出,在烛火下闪过一道极冷极亮的光芒。
他身后还有几个年轻武将也跟着站了起来,有人拔出了长枪,枪尖亮起幽蓝色的穿透点;有人握住了重剑的剑柄,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土黄色防御符文;有人从腰间抽出两柄短柄战斧,斧刃上缠绕着不断跳跃的电弧。
他们围着阿古拉,把他堵在大殿中央,像一群被彻底激怒的狼围住了一头不知死活的鬣狗。
但韩世襄伸出了拐杖。
他把黑檀木拐杖横在曹猛和那几个年轻武将面前,极其平静地摇了摇头。
“退下。”
曹猛的刀还举在半空中,他的呼吸又粗又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韩世襄,又低头看着被他用拐杖拦住的自己那把战刀,嘴唇动了好几下。
“韩相!
这蛮子——”
“退下。”
韩世襄又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定。
曹猛咬了咬牙,把战刀重新插回鞘中,刀格和刀鞘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他后退了两步,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韩世襄身后,两只手抱在胸前,怒视着阿古拉。
那几个年轻武将也跟着把武器收了回去,但他们的手还按在武器上,随时都能重新拔出来。
韩世襄把拐杖重新放回身侧,双手交叠在杖头的麒麟雕刻上。
他抬起头看着阿古拉,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被羞辱之后的难堪,只有一种极其平静、极其沉稳的从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进了大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乾朝廷现在确实是困难时期。
龙气法禁崩碎了,妖魔还在外面围城,你们又从北方南下,一路打到了洛水边上。
但大乾立国上千年,什么样的困难都经历过。
太祖皇帝当年带着八百残兵起家,面对的敌人比现在多十倍、大百倍,太祖没有低过头。
后来的历代先帝,有被妖魔围攻京城的,有被异族联军压到边境线上的,有连着好几年闹饥荒的——大乾从来没低过头。
现在也不会。”
他把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拐杖触地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如果你们的天可汗没有诚意,只想趁着大乾有难的时候多咬几口肉,那同盟的事就不必再了。
双方就做敌人吧。
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他得极轻极淡,像是在一件和天气一样理所当然的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被淬了冰的针,极其精准地扎进了阿古拉的神魂深处。
不死不休。
这不是威胁,不是恐吓,是一个活了太久、经历了太多、看透了一切的老人在陈述一个可能发生的未来。
阿古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那层倨傲的、不屑的、冷漠的壳,在韩世襄出“不死不休”这四个字的时候,终于极其轻微地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不大,从他的眼角一闪而过,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被他重新用那副冷静的面具遮住了。
但姬慕宁看到了,景王看到了,韩世襄当然也看到了。
他毕竟还在人家手里。
铁木合的护身符碎了,弯刀捡不起来,周围全是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的大乾武将。
如果双方真的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第一个死的不是铁木合,不是韩世襄,是他阿古拉。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之前所有的行为——从刚进大殿时的不跪不拜,到掏耳朵弹灰,到提出让姬慕宁嫁给他——全部都是压价的手段,是在替铁木合争取谈判筹码。
这种手段在草原上用了无数遍,每一次都会成功。
草原上的部谈判就是这样,谁更横,谁就占便宜。
但这些大乾人不一样。
他们的皇帝被妖魔困在京城,他们的地盘每天都在缩,他们的物资已经快见底了。
但他们不吃他这一套。
尤其是这个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他看起来文质彬彬,起话来客客气气,但他刚才的是“不死不休”。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如果铁木合真的提不出有诚意的条件,这个老头会毫不犹豫地把整个大乾剩下的所有力量全部押上来。
打不过也要打,死也要咬掉你一块肉。
所以阿古拉在韩世襄完之后,沉默了大概几息的时间。
然后他把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放下来,重新垂在身侧,站姿也稍微调整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挑衅式的站姿,而是更接近一个真正的外交使节应该有的姿态。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生硬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细微、极克制的回旋余地。
“大乾朝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有骨气。
即便是面对如此巨大的危机,竟然还能有如此强硬的态度。
这样的朝廷,才有资格成为我们天可汗的盟友。”
他停了片刻,目光从韩世襄脸上移开,扫过两侧的文臣武将,嘴角甚至极其短暂极其微弱地往上弯了一下,“之前我做的那些事,的那些话,都是试探。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和我们结盟。
我们要的是和我们一样凶猛的盟友——不会在战场上拖我们的后腿,不会在妖魔面前第一个逃跑。
你们通过了考验。”
他把右手重新按在胸口,对太子微微躬了一下身——这一次躬身的幅度比刚进殿时大了不少,至少下巴往下低了两寸。
直起腰之后,他开口了,语调变得更加平缓,像是在转述一段他已经背了很多遍的、他大哥反复交代过的条件。
“我们天可汗的意思,是双方结为兄弟之国。
天可汗是兄,大乾皇帝是弟。
我们可以出兵帮你们解决那些妖魔,把你们从困局中拉出来。
但作为交换,你们必须把北方的三十个州全部划给我们。
包括上面所有的土地、城池、矿场、农田和人口,全部归我们所有。”
大殿里安静了大概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炸了。
这一次的炸不是之前那种被坏消息压得喘不过气来,也不是被铁木合的刀意震慑之后的本能恐惧。
这一次是纯粹的、被彻底激怒之后的暴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文官从座椅上站起来,他站得动作极快,笏板都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他弯下腰把笏板捡起来,直起腰,用笏板指着阿古拉的脸,胡子因为愤怒在剧烈颤抖,嘴角的皱纹都在跟着抖。
“三十个州!
你知不知道你在什么?
大乾一共九十九个州,北方三十州占了大乾一半的疆域!
那里有全大乾最富庶的产粮区,最大的几座灵石矿脉,最密集的人口!
京城就在北方三十州的中心!
把北方三十州全给你们——京城也给你们?
陛下还在京城里!
你们要京城?
你们这是要我们把自己一半的疆土连同上千年的人道气运都拱手送给你们?”
他旁边另一个稍微年轻一些的文官也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笏板重重往桌上一拍。
“你们那个天可汗,好大的口气!
三十个州——他以为这是在草原上分草场吗?
这片土地上的州界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无数先辈用血和命拼出来的!
不是他的苍狼跑一圈就能圈走的!
张口就要一半的疆土——他怎么不直接要当大乾的皇帝?
他要是直接要当大乾的皇帝,我看比这个条件还更实在一点!”
那个刚才差点拔刀的老将军也站了出来,他这一次没有拔刀——不是不想拔,是韩世襄的拐杖还挡在他前面。
但他用拳头在桌面上用力砸了一下,砸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片。
他的声音粗得像被火烧过的木炭在铁皮上反复摩擦,“蛮子就是蛮子。
你们在草原上抢草场,靠的是谁拳头大谁吃得多。
但大乾的疆土,不是你们拿来当草场的!
你们要是真想要,行——拿你们天可汗的脑袋来换!
他能打赢景王殿下,打赢韩相,打赢我们所有人,让他亲自来拿。
他要是能亲自踏平安阳城,那三十个州不用你们开口,他自己过来拿就是了。
但现在——就凭你一张嘴,就想要一半疆域?
你当这是在草原上买羊吗?”
还有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地图,在桌面上用力展开。
地图上用朱砂画着大乾的九十九个州,每一个州的名字
他把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沿着京城往北画了一条线。
“你看清楚!
京城以北,是蓟州、云州、燕州、幽州——这些州几万年前就是大乾的了!
你们草原的先祖那时候还在荒原上放羊,连铁锅都不会铸,连布匹都不会织,连帐篷都是用兽皮缝的!
现在你们打下来几个城,就想把这些州全部拿走?
你们的先祖在天之灵怕是都不敢这么想!”
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有的是在列举历史上草原部臣服大乾的旧约,有的是在分析北方三十州对大乾经济和人口的战略价值,有的是在反复强调太祖定下的铁律不可更改。
武将们则更直接——曹猛把拳头在桌面上又砸了一下,砸得那张旧木桌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长的裂纹,“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他们是吃定了我们现在腹背受敌,吃定了我们分身乏术,吃定了我们不敢和他们撕破脸。
所以才敢提这种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