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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姐姐当年站在青丘秘境最深处那片极暗极冷的虚空中,把从族中秘地里偷出来的幻灵珠捧在心口,对她“阿晚,等我回来,我们就能和人族一起,把那些魔全部赶出这片土地”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亮。
苏晚把眼睛闭了一瞬,重新睁开时,她脸上那些暴怒的、锋利的、冷厉的线条,已经极其缓慢地退去了大半。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问十三皇子,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们——有什么条件?
怎么可能会白白帮忙?
就算是不同世界的人,也不可能无欲无求。”
“他们想要拉拢我们。
想要把那些良善的、不愿意吃人的妖族都拉到人族这边,一起对付魔。
至于封神——只需要我们提供材料就好。
其他的,不需要额外的报酬。”
苏晚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在这种情况之下——龙气法禁崩碎,人族自身难保,魔灾和异族同时在南北两个方向夹击——基本上也就只可能是为了这个原因了。
但她没想到,对方能把条件放得这么宽。
只要材料,不要任何额外的代价。
这和当年姬景昊嘴里那句“等我当上皇帝”比起来,一个是把整座山都压在你肩上,一个只是把一块石头轻轻放在你摊开的掌心里。
“姨。
萧首领为了让我相信他的话,可以让我从族里带来一位族人的灵魂,跟他一起返回蓝星,亲眼看看封神是怎么完成的。
我想去。”
十三皇子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实,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克制的、被压了太久太久才终于敢稍稍透出来的期待,“我想亲眼看看母亲还有没有机会再活过来。
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而且除了我之外,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当初族人死伤那么惨重,到底都是因为我母亲错信了那个男人。
现在,就当是我替母亲回报族里。”
苏晚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了。
从她姐姐临死前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她那天起,她就知道这孩子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慢很重,像是把压在胸口好几年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下来。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就不拦你了。
到了那边,一切都要心。
不管发生什么,优先保住自己的命。
族群的事,你母亲的事,都可以等。
但你如果出了事,你母亲就算活过来,也会再死一次。”
“姨不用担心。
我通过九窍狐心已经了解到了,那个萧首领应该是个话算话的人。
从头到尾,他对我没有一句谎,也没有隐瞒任何他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
他要的是同盟,是信任,是将来一起对付魔。
这些他都得很清楚。
所以安全应该还是有保证的。”
苏晚点了点头。
“晚上我把灵魂给你送过去。
顺便带几件族里的法器给你防身。
那些法器是从秘境废墟里抢出来的,能多带一件就多带一件。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到了深夜,安阳城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城墙上黑水大阵的低频嗡鸣声还在夜色中极其缓慢地起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守城士兵换岗时的低沉口令。
苏晚派来的人在夜色中无声地穿过了好几条巷。
领头的是一只已经修出了化形之术的狐族斥候,化成了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模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服。
他的动作极其轻巧,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把身体贴在墙的阴影里,闭上眼睛,用狐族特有的感应能力去探测周围有没有炼气士留下的警戒法术。
安阳城虽然是朝廷的临时行在,但城墙上的防御法阵主要针对的是城外的大规模妖魔,对于城内这种化形之后用隐匿法术压制了所有妖族气息潜入的狐族斥候,能感应到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从城西摸到城东,每一次感应到巡逻士兵的脚步靠近,他就提前隐入巷道最深处,屏住呼吸,让身体完全融入墙根的暗影里,连心跳都压得极慢极轻。
他最终潜入了十三皇子的院。
哑巴仆人已经提前等在院门后面了,听到外面传来狐族特有的三声极轻极细的骨笛声——那声音极低极短,在夜风中一飘就散。
哑巴把院门打开一条极窄的缝,斥候侧身闪了进去。
他把一只用幻术封印过的木匣放在十三皇子面前,里面装着三枚灵魄珠——每一枚珠子里都封存着一位狐族的灵魂,还有几件从秘境废墟里抢出来的法器。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停留,再次融入夜色,沿着来时的路无声地折返,一路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第二天清晨,安阳城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灰蒙蒙的天光刚从城墙边缘渗透下来,把整座城池笼在一层极淡极薄的暗蓝色晨雾中。
城内临时行在正前方的广场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这些人是从安阳城内两百多万灾民中筛选出来的第一批迁徙者,老弱和青壮各占一半。
大乾朝廷给户部下达的筛选标准上写得极其冠冕堂皇——“优先安置老弱妇孺,青壮留城协助防御”。
但实际上能活到现在的老弱早就死得差不多了——在从北方沦陷区一路逃到安阳的途中,那些走不动的老人、抱在怀里的婴儿、生了病的妇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官道两侧。
他们的尸体被同伴匆匆掩埋在路边的冻土里,连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都来不及插。
所以眼前这些“老弱”其实也不算太老——大多是一些头发还没全白的半百之人,还有一些身体瘦弱但还能自己走路的少年少女。
“青壮”则大多是二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这些人脸上带着一种被反复磨难淬炼过的粗糙韧性。
他们站在广场上,身上穿着从废墟里捡来的破旧棉衣和用好几层粗布叠缝而成的简陋外套。
他们手里大多空着,只有极少数人抱着一个塞了全部家当的布包。
布包里大概有几块干硬的杂粮饼、一双用草绳编的备用草鞋、一件从死去的亲人身上脱下来的旧衣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队伍边缘,一只手拄着一根用断树枝削成的拐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身边一个六七岁的女孩的手。
那女孩穿着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衣,袖口挽了好几次,露出一截极细极苍白的手腕。
她仰着头看着老妇人,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另一只手反复摸着老妇人手背上那些暴起的青筋。
“奶奶,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
是回家吗?
我想回家了。”
老妇人低头看着她,把她身上的旧棉衣又紧了紧,把领口那根松开的布带重新系好。
“他们,要带我们去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那里有粮食,有暖和的房子。
比这里好。”
女孩点了点头,把老妇人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广场正前方,几个从太和山来的阵法师正在布置临时传送阵法。
陆云昭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专门用来刻录阵纹的灵纹刻刀,在广场中央的青石地面上极其精准地刻画着阵基符文。
沈问竹半跪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灵纹平板,平板上显示着姬慕宁从太和山带回来的传送阵法结构图。
他们两个人一个刻一个校对,速度极快,但每一个符文都刻得极深极稳。
顾清漪站在阵基外围,手里拿着十几根灵纹锁链,正在逐根检查锁链内部的能量回路是否通畅。
孟虎扛着一面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阵旗从广场边缘跑过来,把阵旗用力插进预定的阵眼位置,旗杆底部嵌入青石地面的插槽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传送阵法激活之后,一道巨大的银白色光柱从广场中央的阵基上骤然升起。
广场上所有人都仰起头看着这道光柱,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人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有人嘴唇翕动着在默念什么——大概是家里传下来的旧神名号。
然后光柱开始往四周扩散,在广场上空形成了一层极薄极柔的银白色光幕。
光幕极其缓慢地往下降,像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从天空中轻柔地覆下来。
被光幕笼罩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吸入了姬慕宁手中那枚暗金色的戒指——那是大乾朝廷从皇室内库里临时调拨出来的一件空间法器,能容纳上百万人。
人群在光幕中极其安静地消失——不是恐惧,不是抗拒,是一种被反复磨难淬炼之后已经不会再因为任何突发状况而尖叫的沉默。
当最后一批人被吸入戒指之后,姬慕宁把戒指收进神像空间。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前来送行的大乾官员们微微点了点头。
太子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悯和关切。
十三皇子姬景澜也在人群之中。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常服,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今天刻意没有站在任何显眼的位置,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站在几个内阁文官身后,像一片被风吹到角里的叶。
然后传送通道开启,姬慕宁和雪御前的身影在银白色光芒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随着光柱的骤然收敛,彻底消失在广场中央那片青石地面上。
只留下空气中几缕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丝,还在极其缓慢地飘散。
广场上那些前来送行的官员们渐渐散去,没有人注意到,人群边缘那个穿着深蓝色常服的身影,在传送通道开启的前一瞬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她已经提前被姬慕宁收入了戒指之中,和那上百万大乾百姓一起,前往太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