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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猛被温岚引着,穿过那片刚被维多利亚塑造出来的平整操场,穿过几排还散发着极淡极微泥土气息的土坯房,穿过一片刚种下还没几天的菜地。
他的目光从那些在田埂上弯腰拔草的农夫身上扫过,从那些在房檐下用灵纹工具修理农具的工人身上扫过,从几个正蹲在水井边洗菜的妇人身上扫过。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那种审视式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验收官在检查工程质量时才会有的认真。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不是新衣,但干净整洁,没有破洞,没有补丁摞补丁的痕迹。
他们的脸色虽然算不上红润,但至少不是他在秦岭基地时见惯了的那种饿得发青的灰白色。
有几个妇人蹲在井边一边洗菜一边低声聊天,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
霍猛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基地的防御工事看起来确实不太行——围墙不高,瞭望塔只有两座,连最基本的灵纹警戒阵列都没有铺设完整——但物资供应应该还不错。
至少这些普通幸存者看起来能吃饱饭。
在这末世里,能让普通人吃饱饭就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了。
餐厅是用一间稍大些的土坯房临时改出来的,里面摆了几张用速生木材拼成的长桌和长凳,桌面上铺了一层极薄的灵纹防水布,墙角立着几只用来存酒的陶瓮。
菜都是太和山最常见的家常菜——一大盆刚烤好的变异兽肉切片,肉片边缘还滋滋冒着油泡;几碟用灵植田里现摘的蔬菜拌成的凉菜,菜叶上还挂着极细极密的水珠;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炖菜,里面有变异土豆、灵植萝卜和切成大块的兽肉;还有几笼刚蒸好的杂粮馒头,每一个都有拳头大。
这些菜色在太和山食堂里每天都供应,对萧禹和林瑶来再普通不过,但霍猛在桌边坐下的时候,他盯着那盆还在滋滋冒油的烤肉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吸得极深极用力,像是要把烤肉那股焦香混着孜然味的油烟全部吸进肺里存起来。
在那个地下王城里,他们吃的食物也全部都是两千年前先秦时代的样式。
粟米饭,蒸豆,煮羊肉撒一点点盐,偶尔有几种用秦代古法腌制的酱菜,但味道和花样跟眼前这桌菜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些陶土秦人本来就不需要吃饭,它们做饭只是因为城里还有活人需要养活,所以它们只是机械地执行着一套两千多年前的食谱,没有任何改进,没有任何花样,连烤肉都从来不刷酱。
霍猛上一次吃到这种滋滋冒油的烤肉,还是在他带着探索队进入秦岭之前的那个晚上。
萧禹从墙角拎出一只陶瓮,拍开泥封,一股极其浓烈、极其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那是太和山酒窖里用变异高粱和灵植酵母发酵的烈酒,度数比末世前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白酒都高,入喉像一道被点燃的火线从舌尖一直烧到胃底。
霍猛闻到这股酒香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他以前就是好喝酒的,在秦岭基地的时候每次打完仗都要和队里的兄弟们喝上几杯,但那时候喝的酒都是用变异谷物自己土法酿的,味道又涩又苦。
他捧着那只粗陶酒碗,把碗沿凑近鼻子深深地闻了好几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股火辣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他闭着眼睛享受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了两个字:“好酒。”
萧禹又给他倒了一碗,他又是仰头喝干。
接着是第三碗,第四碗。
菜还没吃几口,酒已经下去了半瓮。
霍猛那张被秦代古法保养得还算红润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越来越亮,话也变得越来越多。
都不需要萧禹他们主动去问,他自己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起来。
他的最多的,自然是他口中那位王上。
“我们王上啊——我跟你们,不是我在替王上吹嘘,是王上真不需要我替他吹。
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些兵马俑,那些长戈兵刀盾兵弩兵战车兵,只是王上手里最外围的兵力。
真正厉害的,是王上亲手带出来的十二金人禁卫——每一个金人禁卫,实力都不亚于你们在外面见过的那些S级序列者。
但王上自己——”霍猛到这里的时候把酒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碗里的酒液溅了好几滴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王上自己从来不喝酒。
他在宫里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都在批阅从各个坊市送上来的竹简——粮仓存粮多少,今天又有几个新幸存者被救回来,墨家作坊里新一批陶俑的产量有没有达标,道家那几个真人在练气传承上有没有新的突破。
每件事他都要亲自过问,每一卷竹简他都要亲自批注。
我亲眼见过他批过的竹简——那上面的批注比竹简原文还长,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写得极其工整,不潦草,不连笔,几千个字写下来没有一个字是敷衍的。”
他又灌了一口酒,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压低了但压不住兴奋的语气继续道:“这些也就算了——王上克己奉公,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早就习惯了。
但有一件事,你们绝对猜不到。”
他故意停了片刻,像是在吊胃口,然后才用一种极其郑重、极其神秘的语气开口,“王上最近刚用昆仑镜,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
萧禹原本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端着茶碗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坐在他对面的霍猛完全没有注意到。
但萧禹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昆仑镜——这三个字像一柄被烧红的铁锤,猛地砸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那些在末世之前玩过的游戏里,那些在中学时代躲在被窝里偷偷看过的仙侠里,这三个字出现过无数次。
传中西王母赠予黄帝的先天至宝,能洞察天地、穿越时空、连通万界。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神话,只是家言,只是古人面对浩瀚宇宙时用想象力编织出来的一种浪漫。
但现在,一个在秦始皇陵里生活了好几个月、亲眼见过那面镜子的人,正坐在他对面喝着太和山酿的烈酒,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昆仑镜是真的,而且就在那位始皇帝的手中,正在被用来发现新的世界。
“其实这已经不是王上发现的第一个世界了。
在你们之前,王上已经发现过八个世界。”
霍猛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每数一个就弯下一根手指,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把一堆他早就烂熟于心的情报逐条铺在桌面上,“这八个世界里,有的还能勉强进去看看,有的简直就是地狱——别普通人了,连王上的兵马俑军团进去都要脱好几层皮。”
“第一个世界,是我们最先发现的那个。
那是一个修仙的世界。”
霍猛弯下第一根手指,用另一只手指尖沾了沾碗里的酒,在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那地方——怎么呢,天上有好几个太阳,山比我们整个秦岭还要高好几倍,山顶上那些老怪物一个个都能活好几千年,修为高得离谱。
他们管我们叫‘凡间来客’,倒是不怎么主动攻击我们,但他们那个世界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天上动不动就往下掉天雷,一道雷劈下来能把方圆好几里的山头全部炸成平地。
我们的兵马俑刚开始进去的时候不知道规矩,在平原上列了方阵行军,结果正好碰上那边两个大宗门在争夺什么宝物,双方在天上打得天昏地暗,余波扫下来直接把我们的前锋方阵从地面上抹掉了——不是打散了,是抹掉了。
上千个兵马俑连同它们脚下的土地一起被气化,连灵魂都没能回到城里重生。”
萧禹听到这里,和林瑶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瑶的手指依旧搭在剑柄上,但她指尖在以极其细微的频率轻轻敲击着剑格——那是她在听到重要情报时特有的习惯动作。
“第二个世界是虫族的世界。”
霍猛弯下第二根手指,又沾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那个世界里到处都是虫子。
不是我们蓝星上这种一脚能踩死一片的虫子,是比我们的青铜战车还大的巨型虫族。
它们有专门负责挖洞的工虫,有专门负责打仗的兵虫,有专门负责繁殖的母虫——一头母虫一天能产好几百颗卵,那些卵埋在地底下,只要周围的养分足够,几天就能孵化出新的兵虫。
我们在那个世界打了将近一个月,消耗了好几千兵马俑,但虫族的数量不但没少,反而越打越多。
后来王上发现那个世界的地底下埋着好几头已经活了好几万年的虫族母皇,每头母皇控制的虫群数量比我们整个大秦军团加起来还多。
王上亲自出手用十二金人把那几头母皇镇压了,但那个世界虫族的繁殖速度实在太快,根本不可能清理干净,所以只能暂时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