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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禹推开那扇朱红宫门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极重,却在被空间之力轻轻一托之后,像被风推开的旧纸,缓缓让出一道极窄极细的缝。
他和林瑶侧身闪入,门又在身后极慢地合上。
门合拢的那一瞬间,外面的风声、更声、以及整座王城那层极轻极淡的人气,像被一刀切断了。
耳边忽然就静下来,静得极深,像一下坠进了几百尺深的水底。
萧禹没有立刻动。
他先把一片空间感知极慢地铺出去。
那感知极轻,像一片薄霜沿着地面、梁柱、墙慢慢爬。
他不知道自己铺了多远,只知道整个人的后背像被一层极冷极静的气贴着。
林瑶就跟在他身后,剑柄被她握得极紧,却半点剑气都没漏。
两人像两片被风吹进殿里的纸,轻得不像活物。
他们进来的地方是前殿,极阔,极深。
殿中两侧立着两排极粗极壮的铜柱,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那么粗。
柱上盘着蛟,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真用铜水浇铸出来的。
那蛟身极长,从柱底盘旋而上,鳞片一片压着一片,在极暗极冷的殿光下泛着极淡极薄的青黑色。
蛟首从柱顶探出来,朝正殿方向低俯,口里衔着一颗颗比人还大的夜明珠。
珠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流光,像被封在其中的几条细长黑丝,正绕着珠心极慢极慢地转。
那些黑丝每转一圈,地面上的影子就轻轻一颤。
萧禹知道,那不是寻常珠光。
那是某种活物,被封在珠子里。
它们就是这前殿里最外一层“眼睛”。
殿顶极高,高到几乎要仰断脖子。
顶上画满了极古极古的画。
萧禹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了一下。
那画上全是人,不,应该是人的一部分。
有的长着三颗头,有的背生眼珠,有的下半身是一团黑雾。
它们跪在地上,面朝一个坐在极高处的人形。
那人形坐在一片极黑极深的王座里,身后浮着一块圆盘似的东西。
那圆盘极亮,像被谁把月亮割下来挂在那儿。
萧禹没敢看太久。
他总觉得画中那个人形也正隔着几层极厚的颜色在看他。
殿内没有点灯,也没有任何火。
可整座前殿却不黑。
那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慢慢渗出来的暗光,像从墙里、柱里、地砖缝里往外渗的冷蓝。
萧禹踩着那光往前走。
地面是墨黑色的石头,极平整,像能照出人的影子。
他的影子没有。
林瑶的影子也没有。
他觉得古怪,多看了一眼,才明白,不是这地面不照人,而是照出来的影子已经不在他们脚下,而在更远的地方,像被什么力量从他们身上摘下来,贴到了墙上。
那些影子贴得极整齐,排成一排,像在跟着他们走。
萧禹没作声,只把林瑶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再往里,便是几个极空旷的殿室。
有的殿里摆着几十案,案上放着一串串淡金色的竹简,竹简上浮着极细极的金色篆字,像还在被人慢慢刻出来。
有的殿里立着一排排兵器架,架上插满矛、戈、剑、弩,每一件都通体漆黑,刃口极亮,像刚从寒潭里捞出来。
还有些兵刃旁摆着用骨做的护心镜,上面嵌着极细极密的骨纹。
萧禹伸手探向其中一柄剑,尚未触及,便觉指尖一麻。
林瑶在他身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回头,她没话,只朝那剑鞘口抬了抬下巴。
萧禹看见那剑柄上盘着一道极细极淡的黑气,那黑气极静,像在呼吸。
他收回手。
这地方的东西,不是不能碰,而是不能乱碰。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
从一道又一道宫门穿过。
每一道门都比前一道更高,也更冷。
门上的漆色很暗,不是自然剥,而像被极多次生血泡过,再风干,再泡过,最后凝成一种极沉极枯的暗红。
门上的铺首极狰狞,不是兽首,而是一张张半张着的嘴,嘴唇外翻,牙齿极细极密,像人牙。
林瑶看见那门钉,竟像一只只微睁的眼。
她一一看过去,没有一只是闭着的。
萧禹感觉到她握剑的手又紧了两分。
他轻声:“别看那些。”
林瑶极轻地“嗯”了一声。
秦宫越大越深。
萧禹发现,这地方从外面看已经大得惊人,可真正走进去,竟然比外头看起来还要大。
墙与墙之间的甬道极长,有时一条直道走上很久也到不了头。
前殿后头是仪殿,仪殿后头是偏殿,偏殿两侧又各拖出几排院,院里还有楼。
这种“深”,绝非人力在普通山腹中能凿出来的。
萧禹感觉得到,整座宫殿本身被一层极稳极厚的空间叠着,像把三四个相同大的宫城折进了同一堵墙后。
他们每过一段路,那空间就轻轻一晃,像从一间房换到了另一间房,而不只是走过一条廊。
每晃一次,方向感就被打散一点。
林瑶已经不再尝试去记路了。
她知道记也无用,只跟着萧禹的步子。
他们经过一处内库。
门没有锁,只虚虚掩着。
萧禹从门缝望进去。
里面极亮,像有千万颗碎星被封在屋里。
他极慢地把门推开一点,没有进去。
他看见成排的铜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器物。
有锈迹斑斑的铜鼎,鼎身却浮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有半人高的青铜朱雀灯,朱雀口里含着的不是火,而是一簇极亮极的白焰;有巴掌大的玉匣,匣盖半开,里面盛着一点极清极满的液,像露水,又比露水更亮;有编织极密的金丝软甲,甲片薄如蝉翼,光一照,竟显出一整张极细极密的符网;甚至还有几枚用冰晶封着的兽卵,卵中隐隐有东西在动。
萧禹只看了一圈,便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