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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岑像是被那最后一句话里藏着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怔了不过一瞬,旋即便是仰天一阵狂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炸开来,震得牢中几道铁链都跟着嗡嗡发颤,透着一股子疯癫到了骨子里的畅快。
我从前,就是没看清自己!他边笑边道,那笑意里又淬着冷,自以为捧出一颗真心,就能换来你母亲的一丝垂怜,结果呢?
得个灵脉尽断、身死魂消的下场,连这座秘境,都再容不下我半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低得像是从回忆深处挖出来的旧土,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在空中慢慢收拢,仿佛要抓住那无形的命运,在我翻看完那岁月史书之后,我便什么都想明白了。
这世上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命运早已注定之事!
我这一路的磨难、屈辱、生生死死……到头来,全都只是为了让今日的我,能够站在这里,带领青丘狐族,成为这天下间最最尊贵的族群!
他霍地转身,那双重新燃起猩红的眼睛,直直地逼视着十三皇子:
而你母亲……他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释然,她,也不过是这诸多磨难之中的一环罢了。
难道你以为,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苏九岑,还会因为区区一个女子,就放弃我此生的使命不成?
他的声音在牢中冷冷地荡开,一声比一声决绝。
可就在这癫狂达到顶点的当口,十三皇子的嘴角,却突然,向上弯了弯。
她笑了。
她笑声极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缕气,却在这昏暗阴冷的牢房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的刺耳。
苏九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我笑你。十三皇子靠在石上,即便满身狼狈,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你你什么都想明白了,你你终于看清了自己。
可依我看来,你反而,是把自己给彻底弄丢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你现在这副模样,是完全地、彻彻底底地相信了那岁月史书上的每一个字。
那么,你便已经不再是苏九岑了。
你,已经变成了那卷岁月史书的——傀儡。
岁月史书固然是先天神器,也确然强大无匹。十三皇子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刀般下,可它推演出来的那些所谓历史,终究不过是基于它此刻所知的芸芸信息,去推算出来的一种最大的可能罢了。
她微微一顿,直视着苏九岑的眼睛:
若它推演出来的未来,真是那一成不变、半点不可更改之物……那它就不该叫什么岁月史书。
它该叫——命运。
话音下,牢中静了一瞬。
十三皇子原以为,这接连的讥讽,会再次点燃苏九岑那一点就炸的火气。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苏九岑非但没有恼羞成怒,那双眼里,反倒极快地,掠过了一丝——
欣赏。
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苏九岑缓缓地,点了点头,唇角那抹冷笑竟渐渐软了下来,你倒不止是这张脸像极了你母亲。
你连她的那份聪慧,也都一并,继承了过去。
他慢慢地踱了两步,那绯色的衣摆拖过潮湿的青石板,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你得,一点不错。他竟坦然地承认了,岁月史书,确实不是命运。
它推算出来的未来,也确实,未必就那般准确。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那双眼里浮起一丝近乎幽深的光:
所以,它才会找到我。
它要我来帮它——把那些它所推演出来的命运,一件一件地,真正的,到实处。
他的声音里,又渐渐燃起了那团熟悉的火:
如今我所做的这一切,桩桩,件件,都是它早就已经推算好了的。
我只需要按照它铺好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那未来,便会如它所推演的那般,分毫不差地显现出来。
他猛地一振袖,广袖翻飞间,那癫狂之意愈发张扬:
到那时,你们自然就会明白——如今站在这里,拼了命地对抗我,是何等可笑,又徒劳的事情!
你们,是在阻挡狐族走向那更加伟大的未来!
将来,青丘狐族的史册之上,你们几个,就是那千古的罪人!
他越越亢奋,一张倾城的脸上,血色与癫狂交织,竟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殉道者般的狂热。
他高高扬起双臂,像是要把这整座不见天日的囚笼,都揽入自己那虚无缥缈的宏图之中:
所以,我不会杀你们!
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着——看着青丘狐族,是怎样在我苏九岑的手中,一步一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永恒的宝座!
他的尾音在空旷的牢中久久回荡,撞在石上,又折了回来,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呐喊。
可十三皇子的表情,却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张狂到扭曲的脸。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那阵癫狂的声浪彻底消散于黑暗之中,才用一种极淡、极平的语调,缓缓开口:
就算……
就算天底下,真的出了你这么个人——一个心甘情愿、主动去帮它实现那个未来的人……
他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移了上来,与苏九岑那灼灼逼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相撞:
那也,不足以,真的让未来就此确定。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奇异的笃定:
因为,在你所看到的那段未来之中,应该……并没有异世界的人参与进来吧?
苏九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十三皇子却并不理会,只自顾自地,一字一句地,了下去:
可如今,大乾朝廷,已经与来自其他世界的势力,相联结盟了。
异世界的生灵,已经真真切切地,踏上了这方土地。
那岁月史书再如何强大,再如何气焰滔天,可它终究,不过是诞生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一桩先天的神器。
它推演得了这方天地的因果,却窥探不了、也干预不了,其他世界的进程。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方世界里,忽然多出了其他世界生灵的存在——那便是在这条被它算定了的命运长河之中,硬生生地,塞进了一枚它驾驭不得的棋子。
有了这些异数,它所推演出来的那个未来,便已经……毫无准确性可言了。
苏九岑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所以。十三皇子终于,缓缓勾起了嘴角,那抹笑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了然,你方才所的这一切,这一套天花乱坠的天命,穿了,不过都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痴妄罢了。
他微微一顿,随即,抛出了那最致命的一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已经对我带回来的那些人,动过手了吧?
他直视着苏九岑,那目光锐利如刀:
只不过,你,肯定是失败了。
因为他们,随时,都可以返回自己的异世界。
你,根本,就控制不住他们。
牢中,死一般的寂静。
苏九岑那双眼里,那簇一直灼灼燃烧着的火焰,像是被这一盆又一盆的冷水,当头浇下,终于,一点、一点地,熄了下去。
我早就过,那个来自异世界的势力,对于我们这方的妖族也好,人族也罢,从头到尾,都是怀着善意的。十三皇子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之中,传得清清楚楚,可你如今,却辜负了人家的这份善意。
下一次,他们再来的时候,带来的,不定,就不再是善意了。
而是,异世界的大军。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砸在了苏九岑的心口上:
你,才是那个真正把青丘狐族,一步一步,拖向了万丈深渊的人。
苏九岑没有回答。
他只是那样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
那满身张扬的、癫狂的气势,此刻,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冷。
十三皇子得对。
他今日到这地牢里来,本就不是为了看这几个被他击败的、狼狈不堪的阶下囚。
他是来,弄清楚那几个逃走的、来自大乾朝廷的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那些青丘狐族的长老,此前一直没能松口,自然也就没有向他透露那至关重要的、最关键的一层信息。
他们只知道,大乾朝廷此番派人前来,是为了帮助他们复活曾经死去的同族,以此来消解多年以来的血海深仇,博取他们对于大乾朝廷的信任。
仅此而已。
毕竟,在那场与太和山的同盟之中,也确实夹着大乾朝廷的一份。
所以,那些青丘长老,无一例外地,都以为姬慕宁和雪御前,只不过是大乾朝廷派来的使者。
他们从不知晓,这两个人,看似代表着大乾朝廷,实则,竟是来自那方外之地的、异世界的生灵。
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这初来乍到、尚且根基未稳的苏九岑,自然,也一无所知。
他方才那一番恣睢狂态,那一番长篇大论,所谓剿灭人族,所谓妖族朝廷,穿了,一半是真的癫狂,另一半,却也是刻意为之——为的,就是要击溃十三皇子他们的心防,从他们口中,逼问出他想知道的、关于那些逃走之人的一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番处心积虑,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而且,十三皇子得,还委实有几分道理。
若那些人,当真是来自异世界的神灵……那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不会被岁月史书所记载。
他们,便是一枚完完全全、不受这方天地约束的、失控的变量。
有他们存在,岁月史书所推演的那个未来,就愈发地,不值得相信了。
而他要将那个未来变成现实,也就愈发地,难如登天。
这,便意味着——
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属于青丘狐族的无上未来,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到来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