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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话的声音,虽然已经压得很低,却又如何瞒得过萧禹的耳朵?
那一声声、一句句裹着算计的私语,早就被他一条不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只剩下一片冷意。
这世上,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是什么样的地方,只要有那么一个能决定旁人生死荣辱的上头在,便总归少不了这一群上赶着巴结讨好、想着攀高枝抱大腿的货色。
只是可笑,他们这些人费尽心思地琢磨着,如何能讨得太子殿下一句欢心,如何能在这王城之中再往上爬那么一两级,却半点也不曾知晓——那被他们视作通天捷径的上级,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把他们当人看。
那扶苏太子看他们,正如看一群圈里待宰的猪羊。
平日里待他们客客气气,赏钱赐爵,好不亲厚。
可那一切,都不过是些许喂饱了猪羊、好让它们多长几斤肉的零碎罢了。
待哪日真正要用到他们的时候,那位太子,那整座王宫,怕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便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人一个不剩地投进那炼制兵马俑的炉子里去,化成一抔陶土,化成一具永远只听令行事的、无知无觉的傀儡。
那,便是他们这些耗材最终的归处。
什么荣华,什么前程,什么入了上头的眼,不过是一场喂给将死之人的黄粱美梦罢了。
也正因着方才那一出——扶苏太子当众求娶,又被萧禹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那太子前脚刚回了主座,后脚殿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便如同嗅到了腥味的苍蝇,一个接着一个端着酒杯,朝着萧禹和林瑶这一桌凑了过来。
萧先生,林姑娘。一个满脸堆笑、身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率先端着酒爵凑上前来,脸上的褶子都快堆成一朵花了,在下姓陈,在这王城里管着点粮草的调度,也算是个略有几分薄面的人物。
早些时日,便仰慕二位大名了。
今日得以一见,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着,自顾自地寻了个由头,把酒杯往前一送:来来来,陈某人敬二位一杯!
日后咱们也好多多走动走动。
那言语之间热络得,仿佛与萧禹、林瑶是相交了半辈子的老友一般。
这头话音未,那头又有几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之人也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皆是些久仰久仰往后多关照之类再客气不过的场面话。
萧禹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这些人的心思,他哪能不清楚?
一个个嘴上着交个朋友,心里头怕都打着同一个算盘——先借着这场合混个脸熟,与这二人搭上关系;等酒过三巡,交情攀起来了,日后再慢慢寻了机会,去那林瑶面前吹上那么一口枕边风,好好地劝一劝她:那太子正妃的位置,是何等的荣华尊贵,可莫要一时糊涂,错过了这天大的机缘才好。
这,可不就是他们心里那点九九么。
萧禹如何会惯着他们?
他面上那抹维持了整场的客套笑意,几乎是在这帮人围上来的瞬间,便彻底冷了下来。
他连正眼也懒得瞧上他们一眼,只淡淡地吐出几个字:萧某此来,只为赴宴,并不想交什么朋友。
那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里湖面上结的冰,没有半分温度。
林瑶也与他一般无二。
她侧过身去,连那满桌的珍馐都懒得多看一眼,只留给了那一群举着酒杯、满脸堆笑的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冷冰冰的侧脸。
那一群热脸贴上来的人,登时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遇泼了个透心凉。
他们脸上的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那举在半空的酒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端的是尴尬到了极点。
这帮人心里,那是又气又恨,只差没把萧禹和林瑶二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在肚子里骂个遍。
可这满肚子的怨气,他们却一丝一毫也不敢摆在脸上。
毕竟这秦王宫里是最讲规矩的地方,这二人又是太子殿下亲口欢迎进来的贵客,纵使他们心里再是不忿,当着满殿宾客,当着那高坐于上的太子,也断然没有那个胆子敢当面与这二人撕破脸皮。
于是他们只能硬生生地将那比哭还难看的、勉强到了极点的笑重新挤回脸上:那、那倒是我等唐突了,告辞,告辞。
罢,一个个灰头土脸地端着那没人肯碰的酒杯,讪讪地退了开去。
而殿中其他那些原本也蠢蠢欲动、想着要不要上前分一杯羹的人,眼见着这最先几个出头的碰了这么大一颗钉子,一个个也就都自觉没趣地把那念头给掐了下去。
有那前车之鉴,谁还肯再上来自讨没趣?
于是,这一场晚宴,便也在这般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里,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直到那高坐于主座之上的扶苏太子,似是饮尽了杯中最后一滴酒,终于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满殿宾客淡淡地道了一句今日尽兴,诸位请回,便先行离了席,回了自己的宫殿。
满殿的宾客这才纷纷起身,朝着那空了的王座遥遥一拜,而后各自散了,出了宫门,登上各自的马车,在这深夜冷寂的大道上四散而去。
萧禹和林瑶自然也在其中。
马车碾碎了满地清冷的月光,一路将他们送回了那处暂居的院。
可就在萧禹即将伸手去推那扇院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清楚地感知到了:此时这院之中,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在等着他们了。
那气息藏得极好,几乎与这满院的夜色、凉风融为了一体。
若非他萧禹于那空间与气机之上的感知早已臻至化境,怕是也难以察觉出分毫。
萧禹没有回头,只是不着痕迹地用眼角的余光,递给了身旁的林瑶一个极轻、极淡的眼神。
林瑶的心猛地一凛。
他们二人并肩作战,早已默契到了极处。
萧禹那一个眼神,她便在这刹那之间读懂了其中所要传达的全部意思——院子里面,有人。
而且怕还是个棘手的人物。
林瑶面上不动声色。
她的手却已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自己腰间,默默攥住了那柄长剑的剑柄。
那剑柄触手冰凉,被她一颗蓄满了戒备的心紧紧攥住。
吱呀——
萧禹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院门。
就在院门洞开的那一刹那,林瑶的目光便已如同出鞘的利剑,第一时间朝着那院中的身影直直地锁定了过去。
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却是骤然一缩。
她的眼底几乎不受控制地浮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讶。
因为那正端坐在院中一张石桌之后、静静地望着他们的那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那王宫之中亲口向满殿宾客道了一声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便早早离席了的扶苏太子。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该回他自己的宫殿去了么?
林瑶的脑海中,刹那间无数个念头翻涌而过。
难道他,真的是为她而来?
是方才大殿之上那求娶一事,他心中终究咽不下这口气,便趁着夜色追到了这里来?
是了,是了。
他方才在宫里被萧禹一句话驳了面子,又自恃是这王城的主人,若是不寻个由头找回这几分颜面来,又岂能就此轻易罢休?
一念及此,林瑶的眉头便不自觉地紧紧皱了起来。
她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萧禹,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提示,又或者是一个可以依仗的判断。
萧禹却只是像寻常一样神色自若地回身,反手将那院门轻轻地关上了。
咣啷一声,院门合拢,将这满院的夜色与院外的那一方天地彻底隔绝了开来。
然后萧禹便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上前去,朝着那端坐不动的扶苏太子微微一拱手。
那姿态从容而不失敬意。
殿下,让殿下久等了。
他这话得平平淡淡,仿佛眼前这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扶苏太子闻言,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他这一转身,林瑶的心便又是猛地一沉。
眼前的扶苏太子,与那宫中高高在上、君临天下的王储,已是判若两人。
此刻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那宴席之间温文尔雅的王者气象?
那一张本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在这清冷惨白的月光之下愈发地白得吓人,白得透出一股死人般的、阴森恐怖的死气。
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睛,此刻也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万年不化的寒潭,幽幽地往外渗着冷气。
他整个人的身上都笼罩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与诡异。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萧禹,忽然勾起了嘴角。
那笑容极浅、极淡,却像是一张被硬生生扯开的人皮面具——那嘴角是弯着的,可那眼睛底下,却半分笑意也无。
皮笑,肉不笑。
萧先生,好本事。他一字一顿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沙哑而冰冷,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带着一股不出的渗人的寒意,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萧禹闻言,亦是微微笑了笑。
那笑与扶苏那僵硬的、皮笑肉不笑的冷截然不同,那是自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笃定。
来惭愧。萧禹不急不缓地道,在下没有旁的本事,唯独对这空间之道,倒还算是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扶苏身上逗留了一瞬:方才那大殿之上,殿下曾离席走到我二人跟前。
若在下没有感知错的话……殿下怕是在那靠近的一瞬间,便已悄无声息地,在我二人身上,都各自留下了一道空间锚点。
他这一番话,得云淡风轻。
可那字字句句在扶苏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依殿下的心思,留下这锚点,想来是还想私下里再与我二人见上一面。萧禹抬眼,直视着扶苏那愈发阴沉的目光,语气平静,那王宫之中虽是热闹非凡,可有些话,终究是那大庭广众之下,不方便出口的。
殿下,您,是与不是?
扶苏的瞳孔微微眯了起来。
他盯着萧禹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缓地点了点那苍白得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的头。
不错。
萧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愈发地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更不愧是——一个,有胆子趁夜闯入我秦王宫的人!
此言一出,本就紧绷着心弦的林瑶,脸色登时又是一变。
她万万没有料到,这扶苏太子竟是仅凭着今日的这一面之缘,便已经将他们二人曾趁夜潜入秦王宫探查过虚实的事情给看出来了。
可他明明已经知道了,方才在那大殿之上、满殿宾客之前,他却是扭曲隐忍不发一言。
如今他又孤身一人,于这深夜寻上门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这位地位尊崇、将来要继承这偌大王城的太子殿下,竟然背叛了他的那位父皇?
难道他竟是生出了什么别的、不为人知的想法不成?
林瑶的心里一瞬间翻江倒海,千头万绪一时之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