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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来都来了。”
“便都留下吧。”
谢无恙说这句话时,正好有一片桃花从枝头飘落。
落桃谷里的桃树许多年无人照料。
枝干歪斜,树皮干裂,平日里连叶子都长不齐。可在照影阵的催动下,满谷桃树竟像是忽然回到了盛春。
千树花开。
花瓣纷飞。
月光被雾气揉碎,落在铺满花瓣的山道上,美得近乎虚假。
三十七名邪修站在这片虚假的春色里。
没人说话。
最前方的青铜面具缓缓转身。
来时的山门已经消失了。
背后只有无边无际的桃林。
树影交错,雾气翻涌,仿佛整座山谷正在缓慢呼吸。
青铜面具握紧长刀。
“幻阵。”
他身后,一名干瘦老者取出罗盘。
罗盘巴掌大小,盘面上镶着七枚黑色骨钉,中央的一根血红指针正在剧烈摇摆。
此人正是周玄。
沈照夜曾在判词里看见过他的名字。
“周玄。”
“血骨门阵师。”
“子时五刻,以寻阵盘发现照影阵生门。”
沈照夜藏在老桃树后的阵眼中。
一面薄如蝉翼的云纹阵旗将他的身影完全遮蔽。隔着流动的白雾,他能看见每一个邪修头顶浮现的文字。
灰白色的。
暗红色的。
几十个人的判词重叠在一起,像一片被鲜血浸过的树林。
他看得眼睛发痛。
却不敢眨眼。
“周玄开始找生门了。”
沈照夜压低声音。
照影阵将他的声音送到谢无恙耳边。
谢无恙站在阵法中央,手中只有一根刚折下不久的青竹枝。
竹枝不过三尺。
拇指粗细。
上面还长着两片嫩叶。
怎么看都不像能杀人的东西。
青铜面具盯着他手中的竹枝。
“断尘剑呢?”
谢无恙低头看了一眼。
“卖了。”
青铜面具一怔。
“什么?”
“宗门穷。”
谢无恙道:
“换了三十斤灵米。”
沈照夜躲在阵眼后面,险些没绷住。
断尘剑此刻分明藏在谢无恙的袖中。
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大师兄的确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从容。
青铜面具显然也没有相信。
他抬起长刀,声音低沉。
“散开。”
“七人一组。”
“找到青岚宗弟子后,不必留活口。”
三十六名邪修迅速分成数队,朝着雾中的不同道路掠去。
他们眼中看见的,是青岚宗主峰。
左侧是外门弟子居所。
右侧是灵田与药庐。
中央长阶直通主殿。
可实际上,所有道路都在桃林之中弯曲延伸。
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那株老桃树附近。
谢无恙并未阻止他们分散。
他甚至侧身让开了路。
第一队邪修从他身边经过时,为首之人眼神一冷,手中锁链毒钩骤然甩出。
毒钩穿过谢无恙站立的位置。
却只打散了一片雾气。
“假的?”
邪修猛然回头。
谢无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
竹枝轻轻点在他的后颈。
没有剑光。
也没有灵气爆发。
那名邪修身体骤然僵住。
竹枝从后颈刺入,自咽喉穿出。
一滴血沿着嫩绿叶片缓慢滑落。
邪修张开嘴。
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谢无恙手腕一抖。
竹枝横扫。
站在附近的另外两名邪修喉间同时出现一道极细血线。
三个人倒下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桃花落在他们身上。
转眼便盖住了血迹。
阵眼后,沈照夜看着三道判词同时熄灭。
他握着阵旗的手微微发紧。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谢无恙杀人。
之前的食魂祟和地脉邪灵终究不是人。
可现在倒在桃树下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修士。
会说话。
会思考。
也会在死亡来临前露出恐惧。
沈照夜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这些人是来灭宗的。
三日之前,他们已经将一个无辜孩子炼成了哭门童。
在黑风林埋伏贺云舟的人,也很可能与他们有关。
若今晚没有这座照影阵,现在流血的便会是青岚宗弟子。
“小师弟。”
谢无恙的声音从阵纹中传来。
“怕了?”
沈照夜抿紧嘴唇。
“有一点。”
“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
“不退。”
“别逞强。”
“不是逞强。”
沈照夜盯着正在向药庐方向移动的第二队邪修。
“东侧五人。”
“最后一个袖子里藏着爆灵符。”
“最前面的人会在十息后向右看。”
谢无恙没有再劝。
他提着滴血的竹枝,走入白雾。
十息后。
走在最前方的邪修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向右看去。
右侧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队伍最后方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
只看见一个同伴缓缓倒下。
谢无恙站在尸体身后,竹枝已经刺穿他藏有爆灵符的手腕。
“敌袭!”
剩余四人同时出手。
长鞭、飞剑、毒针与两枚黑色火球,将谢无恙周身全部封死。
谢无恙没有后退。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四道攻击同时落空。
他从兵刃之间穿过,动作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桃花。
竹枝点在第一人的眉心。
又从第二人心口掠过。
第三人刚要转身,膝弯已经被竹枝抽断。
谢无恙抬脚踩住他的肩膀,借力跃起。
最后一人只看见月下白影一闪。
下一刻,竹枝自上而下,贯穿天灵。
从始至终,谢无恙没有动用半分灵力。
至少在所有邪修的感知里,没有。
他只是用一根随处可见的竹枝,走过一条不足三丈长的山路。
山路尽头,五个人全部倒下。
青铜面具终于变了脸色。
“你果然没有废。”
谢无恙甩掉竹枝上的血。
“我只是略懂一些防身之术。”
“这种话留着骗鬼吧!”
一名身材高大的邪修怒吼着冲出雾气。
他双臂覆盖着厚重黑甲,手中提着一柄足有半人宽的巨斧。
巨斧斩落。
腥风扑面。
谢无恙横起竹枝。
青铜面具眼中浮现出冷笑。
那根竹枝别说挡住一柄法器巨斧。
即使是凡人用力一折,也能轻易折断。
铛——
沉闷的金铁碰撞声响彻桃林。
巨斧停在半空。
竹枝没有断。
谢无恙握着竹枝的手甚至没有晃动。
持斧邪修脸上的狞笑僵住。
“怎么可能?”
谢无恙看了一眼手中的竹枝。
“大概这棵竹子比较结实。”
他手腕向上一抬。
巨斧连同持斧邪修一起飞了出去。
邪修身体撞断两株桃树,尚未落地,一截竹枝已经穿透他的心口,将他钉在第三株树干上。
漫天桃花被震落。
如同下了一场红白交错的雨。
沈照夜看着那人的判词消失。
九个了。
还剩二十八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其他队伍甚至尚未意识到同伴已经死亡。
照影阵将他们彻底分隔开。
他们看见的仍旧是青岚宗的屋舍和道路。
听见的却只有风声。
没有惨叫。
没有兵器碰撞。
连死者的血腥气也被漫山桃花的香气掩盖。
“大师兄。”
沈照夜看向另一侧。
“北面那队停下了。”
谢无恙问:“几个人?”
“七个。”
“为首的人叫梁枭。”
沈照夜的眼睛快速扫过浮现的文字。
“他带着一只摄魂铃。”
“铃响之后,能让阵法里的魂魄短暂失神。”
“他准备摇铃。”
谢无恙的脚步停住。
“照夜。”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沈照夜的名字。
“封闭阵眼。”
“为什么?”
“摄魂铃针对神魂。”
“你没有修为护体。”
沈照夜看见新的文字迅速浮现。
“梁枭摇动七鬼摄魂铃。”
“阵眼中人神魂震荡。”
“照影阵停滞三息。”
“周玄借机发现阵法灵流。”
不能封。
阵眼一旦封闭,他便无法继续向谢无恙传递判词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阵法停滞三息,会让周玄提前发现生门。
“来不及了。”
沈照夜道:
“他已经开始了。”
桃林深处,传来清脆铃声。
叮。
声音不大。
却仿佛直接响在人的识海中。
沈照夜眼前瞬间一黑。
无数凄厉哭声灌进脑海。
他看见一张张腐烂的人脸从白雾中挤出来,趴在阵旗上,张开嘴,贪婪地撕咬着保护阵眼的灵光。
叮。
第二声。
沈照夜胸口一闷。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抓住阵旗,没有松手。
阵法正在停止运转。
一息。
两息。
桃林中的景象开始扭曲。
原本的主峰与房屋如同水中倒影,荡开层层涟漪。
周玄手中的寻阵盘骤然转动。
血色指针指向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