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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
“又有一个人,能看见我了。”
沙哑的声音从地宫深处传来。
九根青铜锁链同时震动。
嗡——
声音低沉,像一口埋在地底多年的古钟突然被人敲响。
顾怀山脸色骤变。
他一步挡在沈照夜身前,掌门令翻转,青色灵光瞬间撑开一层屏障。
“谁?”
无人回答。
悬挂在石壁上的青灯却一盏接一盏熄灭。
第一盏。
第二盏。
第三盏。
黑暗顺着地宫边缘缓慢合拢。
等到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九根青铜锁链上忽然亮起了金色纹路。
金光沿着锁链向祭台汇聚。
一寸。
一寸。
最终落进那片十年未干的血迹中。
祭台表面浮现出一道人影。
先是双脚。
然后是金色长袍。
最后才是肩膀与头颅。
那人站在谢无恙曾经刻下名字的位置,身形修长,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不断流动的金光。
沈照夜却认出了这件衣服。
与他刚才在十年前的残影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你。”
顾怀山声音低沉。
“十年前藏在地宫中的人。”
金袍人缓缓转头。
“藏?”
他像是觉得这个词很有趣,轻轻笑了一下。
“顾掌门言重了。”
“我从未隐藏。”
“只是你们看不见我。”
顾怀山手中掌门令青光大盛。
“仙盟的人?”
“曾经是。”
“名字。”
金袍人没有回答。
他越过顾怀山,望向沈照夜。
虽然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沈照夜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正在看自己。
不是看他的身体。
而是在看他的魂魄。
“没有血脉因果。”
“没有出生根源。”
“没有此界轮回留下的痕迹。”
金袍人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近乎贪婪的兴趣。
“一个从剧本之外掉进来的人。”
“小友。”
“你等了多久?”
沈照夜皱眉。
“我等什么?”
“等一个人告诉你,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顾怀山横跨一步,彻底挡住对方的视线。
“别听他说话。”
沈照夜问:“他说的是假的?”
顾怀山沉默了一瞬。
“老夫不知道。”
“那你怎么确定不能听?”
“因为身上连一张嘴都没有的东西,多半说不出什么好话。”
沈照夜看向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觉得顾怀山说得确实有道理。
金袍人并未恼怒。
“顾掌门还是与十年前一样。”
“看似糊涂。”
“实际上……”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
“只是没有能力。”
顾怀山眼神一寒。
掌门令脱手而出。
青色灵光化作一柄三尺长剑,直刺祭台上的金袍人。
长剑穿胸而过。
金袍人的身体如水波般荡开,随即重新聚拢。
没有受伤。
甚至没有后退。
“没有用的。”
“我不是活人。”
顾怀山收回掌门令。
“你是何物?”
“记录。”
金袍人答道:
“一道留在青岚逆命阵中的记录。”
“记录十年前本该发生,却未曾发生的结局。”
沈照夜额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看向祭台上的金袍人。
对方头顶没有普通人的天命剧本。
只有几行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文字。
“留命印。”
“奉命观测青岚宗灭门之劫。”
“记录异常。”
“等待修正。”
沈照夜低声念了出来。
金袍人安静片刻。
“果然。”
“你不仅能看见我。”
“还能读到我。”
顾怀山回头:“看见了什么?”
“一道留命印。”
沈照夜道:
“他不是十年前那个人的魂魄,只是一道被留在阵法中的印记。”
“作用是记录青岚宗灭门劫为什么失败。”
金袍人轻轻鼓掌。
明明他的手还拢在袖中,地宫里却真的响起了清脆掌声。
“很聪明。”
“比谢无恙聪明。”
“他当年用了整整三日,才意识到我的存在。”
沈照夜问:“大师兄见过你?”
“见过。”
“他没有告诉你们吗?”
金袍人转向顾怀山。
“也是。”
“一个亲手挖掉自己命格的人,怎么会愿意告诉别人,他早就知道一切都没有结束。”
顾怀山握住掌门令的手骤然收紧。
“什么意思?”
“十年前,谢无恙的确斩断了自己的命格。”
金袍人缓缓抬起一只手。
祭台上,已经被划去的名字重新亮起。
“谢无恙。”
三个字从剑痕下方渗出。
像是埋在石头中的血,又一次流到了表面。
“他没有成为魔剑尊。”
“青岚宗也没有在那一夜灭门。”
“可一个已经被写好的结局,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便彻底消失。”
“它只会等待。”
“等待缺失的一环重新出现。”
沈照夜道:“锁命钉?”
“那只是一次尝试。”
“一个很粗糙的尝试。”
金袍人语气中带着淡淡轻蔑。
“有人想利用锁命钉,把谢无恙重新拉回天命之中。”
“可惜他们低估了他。”
“也低估了你。”
沈照夜心头一动。
“你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我就在这里。”
金袍人道:
“青岚宗内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逆命阵。”
“你斩断了巡天之眼的索引。”
“一个没有命格的人。”
“和一个无法被建立命格的人。”
“有趣。”
“实在有趣。”
地宫中的金光越来越亮。
九根青铜锁链表面,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沈照夜看见了顾怀山。
陆青檀。
贺云舟。
温扶摇。
许青禾。
陈旧。
还有许多他尚不熟悉的内外门弟子。
整整七十二个名字。
“这些是什么?”
“十年前本该死的人。”
金袍人回答。
“七十二条命。”
“谢无恙救下了他们。”
“从此,青岚宗便欠了天命七十二条命债。”
沈照夜道:“活下来也算欠债?”
“不该活的人活了,自然是债。”
“谁规定他们不该活?”
“天命。”
“天命凭什么规定?”
金袍人第一次沉默了。
似乎从未有人问过这种问题。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
“因为秩序需要如此。”
“谁的秩序?”
“世界的秩序。”
“世界开口告诉你了?”
沈照夜问:
“还是你们这些替天道做事的人,自己决定什么叫秩序?”
金袍人脸上的金光微微一滞。
顾怀山看了沈照夜一眼。
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这弟子似乎收得还不错”的欣慰。
“小友,你还不明白。”
金袍人重新开口。
“若人人都可以拒绝既定的道路,世界便会失去稳定。”
“善人不一定得善终。”
“恶人未必受到惩罚。”
“天赋、气运、因果,所有规则都将失去意义。”
沈照夜道:“现在善人就一定有善终?”
金袍人不答。
沈照夜继续问:
“被你们写成反派的人,就一定是恶人?”
“大师兄本来的结局是灭宗入魔。”
“可他没有。”
“他宁愿挖掉自己的剑骨,也没有杀青岚宗任何一个人。”
“到底是他错了,还是你们写错了?”
锁链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剧烈闪烁。
一股无形威压从祭台中央扩散。
沈照夜呼吸一沉。
顾怀山立刻向前,掌门令重新撑起青色屏障。
“说不过一个孩子便要动手?”
“仙盟的人还是这么有出息。”
金袍人脸上的金光快速流动。
“我不是来与你们争论对错的。”
“我只是留下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七日后,逆命阵必须得到一条命。”
金袍人抬手指向顾怀山。
“可以是他。”
又指向被划去的名字。
“也可以是谢无恙。”
“只要其中一个人将命填入阵法,其他七十一人便能继续活下去。”
顾怀山脸色一沉。
沈照夜却注意到对方说的是“其他七十一人”。
“如果我师父填阵,大师兄也在七十二人里。”
“他为什么会变成七十一人之外的那个?”
金袍人没有回答。
沈照夜盯着他。
“因为无论谁先填阵,你们最后要的都是大师兄。”
“师父死,大师兄会来救他。”
“大师兄先来,天道便能重新捕捉他的命格。”
“所谓七十二条命债,只是一个逼他回到剧本里的理由。”
顾怀山也反应过来。
“天命不是要一条命。”
“是要无恙的命。”
“错。”
金袍人缓缓摇头。
“天命要的从来不是他死。”
“是他重新成为那个应该存在的人。”
“魔剑尊谢无恙。”
祭台上方,金色文字开始飞快凝聚。
一幕幕残破的未来随之展开。
谢无恙站在燃烧的青岚宗山门前。
断尘剑贯穿顾怀山胸口。
陆青檀倒在血泊里。
贺云舟的头颅滚落石阶。
满山弟子尸骨堆积。
最后,谢无恙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双目赤红,仰天大笑。
沈照夜看见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压住。
“假的。”
“什么?”
金袍人看向他。
“这是假的。”
沈照夜抬起手,指向那片所谓的未来。
“师父死了,大师兄不会笑。”
“二师姐死了,他也不会笑。”
“三师兄若死在他面前,他只会觉得是自己没有护住。”
“他可能会入魔。”
“可能会杀很多人。”
“但绝不会像你给出的画面这样笑。”
沈照夜冷声道:
“因为你们从来不认识他。”
“你们只知道自己需要一个魔剑尊。”
“便把他的痛、他的恨和所有选择,全都剪成最适合你们的样子。”
画面中的谢无恙笑声骤然停住。
他的脸开始模糊。
最终化作一团无意义的黑影。
金袍人沉默了很久。
“你很了解他?”
“不算。”
沈照夜道:“才认识几天。”
“几天?”
金袍人像是听见了某种笑话。
“几天便敢相信一个注定入魔之人?”
“你认识了天道多久?”
“为何便相信它不会写错?”
地宫再次安静。
顾怀山已经不再欣慰了。
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让沈照夜以后少和谢无恙待在一起。
这个小弟子的胆子越来越大。
连天道留下的命印都敢指着鼻子骂。
金袍人缓缓抬起手。
“你以为自己来自剧本之外,便可以不受规则约束?”
“错了。”
“每一个进入此界的灵魂,都必须拥有位置。”
“天道暂时无法为你建立命格。”
“并不意味着永远不能。”
他伸出食指。
朝沈照夜轻轻一点。
一道金光落下。
沈照夜头顶的空气开始扭曲。
像有一支无形的笔,要在那里写下什么。
第一笔落下。
却在出现的刹那崩碎。
第二笔。
再次崩散。
金袍人似乎并不意外。
“现在写不了。”
“但我可以替你留下一个位置。”
“观命者。”
“补命人。”
“用一个来自剧本之外的灵魂,修复谢无恙留下的空缺。”
沈照夜额心骤然剧痛。
无数不属于他的文字强行涌入识海。
“任务……”
“修正……”
“谢无恙……”
“诛……”
所有文字都残缺不全。
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钉子,试图钉进他的魂魄。
顾怀山厉喝:
“停下!”
掌门令化作青色剑光,直斩金袍人头颅。
九根青铜锁链同时抬起。
轰!
顾怀山被阵法震退数步。
掌门令表面出现一道细小裂纹。
与此同时,两根锁链从祭台两侧飞出,缠向沈照夜的手脚。
沈照夜向后退去。
锁链却如影随形。
眼看便要缠上他的手腕,一道苍白的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
稳稳抓住青铜锁链。
金色纹路骤然亮起。
那只手的掌心伤口重新崩裂。
鲜血顺着指缝落下。
“谁让你碰他的?”
熟悉的声音在沈照夜身后响起。
沈照夜猛地转头。
谢无恙站在石阶入口。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外面随意披着白袍。长发没有束好,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
左手掌心刚缝好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
歪歪扭扭的针脚断了大半。
血不断往下滴。
“你怎么来了?”
“有人偷了我的命债簿。”
谢无恙看了沈照夜一眼。
“我来抓贼。”
沈照夜摸了摸怀里的册子。
“大师兄,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我觉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