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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卷翻开第三页时,问心台上的气息明显变了。
白鹿镇是血案。
赤松岭是矿案。
而黑水村,是疫案。
疫之一字,在修仙界里从来不轻。
凡人怕疫。
修士也怕。
因为普通病疫伤身,魂疫伤魂。
身死尚可入轮回,魂散便连来生都没有。
“命债证人三:黑水村疫民遗属,黄春生。”
“案由:十年前黑水村魂疫,四十九人亡。”
“疑似青岚宗命债回流。”
“补充疑点:疫毒残息,与药骨试炼相近。”
最后一行浮出来的时候,丹塔席位上,有几名丹修几乎同时抬眼。
他们看向的不是谢无恙。
而是温扶摇。
温扶摇站在青岚宗队伍中,脸色原本就白,此刻在问心台冷光下,更显得像一张薄薄的纸。
可她眼神很冷。
不是慌。
是冷。
像有人终于把刀递到了她面前。
沈照夜心口往下一沉。
命债簿刚刚提示过。
“黑水村魂疫与温扶摇药骨相关。”
裴玄知这第三刀,果然不是单砍大师兄。
他要把谢无恙的“逆命命债”,和温扶摇的“药骨疑案”捆在一起。
如果黑水村魂疫被证明与药骨试炼相近。
那么天律院就能说:
青岚宗命债外扩,不只害了凡人。
还牵扯药骨禁试。
温扶摇会被丹塔盯死。
谢无恙会被命债压死。
青岚宗众生纹也会被写成一场遮掩罪证的禁阵。
一刀三伤。
裴玄知从来不浪费问题。
证人席上,一个瘦高男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大约四十来岁。
头发却已经花白。
脸上有很深的沟壑,眼窝凹陷,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块。
他怀里没有矿牌。
也没有木牌。
他抱着一个灰布包。
那布包很旧,边缘缝了很多遍,像被人揣在怀里揣了很多年。
他走上问心台时,脚步有些跛。
每一步都拖着响。
旁听席有人低声道:
“这就是黑水村遗属?”
“听说他全家死了五口。”
“魂疫啊,那年东境不少地方都怕得很。”
“黑水村后来不是封村烧了吗?”
“烧了,连井都填了。”
黄春生站到问心台中央。
他没有立刻看谢无恙。
也没有看温扶摇。
他先看了一眼四周。
像一个从没来过中州、从没见过这么多修士的凡人,忽然被放到高台之上,四面都是眼睛,四面都是听不懂的规矩。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灰布包。
指节发青。
裴玄知声音放缓:
“黄春生。”
“你不必害怕。”
“把黑水村的事,说出来即可。”
黄春生喉咙滚了滚。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哑:
“我不会说仙门话。”
裴玄知道:
“说你知道的。”
黄春生低头,看着怀里的灰布包。
“十年前七月,黑水村开始死人。”
“最先死的是村东头老刘家的媳妇。”
“她头一晚还在河边洗衣裳。”
“第二天早上,人就坐在灶前,不动了。”
“眼睛睁着,身子还是热的,可魂没了。”
旁听席安静下来。
黄春生继续道: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撞邪。”
“请了道士。”
“道士也死了。”
“后来村里一个接一个出事。”
“死的人,身上没有伤。”
“就是魂灯灭了。”
“有人梦里喊冷,有人白天走着走着就倒下。”
“我娘,我媳妇,我两个孩子,还有我弟。”
他声音停了一下。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
“全死了。”
“村里四十九个人,烧都烧不完。”
“后来仙盟的人来了,说是魂疫。”
“说这疫,是青岚宗逆命之后,命债回流,沾了药骨毒气。”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头。
他的目光越过谢无恙,落在温扶摇身上。
那眼神不锋利。
也不凶狠。
只有一种死灰一样的疲惫。
“他们说,青岚宗有个药骨。”
“药骨能救人,也能害人。”
“我不懂药骨。”
“我只想问。”
“我两个孩子魂都没了。”
“他们是不是被你们拿去试药了?”
问心台上,空气瞬间冷到极点。
丹塔席位上,一名紫袍丹修轻轻皱眉。
沈照夜看见丹塔那边,有几个人已经开始低声交谈。
“药骨毒气?”
“黑水村魂疫残息与药骨试炼相近?”
“温扶摇若真与魂疫有关,必须交丹塔查验。”
“药骨本就不该流落小宗门。”
贺云舟手指一下攥紧剑鞘。
陆青檀也抬眼看向丹塔席。
她眼神温柔。
但沈照夜知道,二师姐已经把丹塔这几句话记进心里了。
温扶摇走上前。
她没有看裴玄知。
也没有看丹塔。
她只看黄春生。
“你孩子叫什么?”
黄春生怔住。
他似乎没想到,第一个问他的不是案情,不是药骨,不是疫毒。
而是孩子名字。
他嘴唇颤了颤。
“大的是黄小满。”
“小的是黄二丫。”
温扶摇点头。
“几岁?”
黄春生眼圈一下红了。
“小满八岁。”
“二丫五岁。”
温扶摇垂眼,声音很轻:
“记下了。”
黄春生愣愣看着她。
“你记这个做什么?”
温扶摇道:
“死人不是数字。”
“四十九人,也该有四十九个名字。”
问心台上,忽然安静得厉害。
黄春生的手抖了一下。
灰布包差点掉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沈照夜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四师姐平日里疯。
药庐里瓶瓶罐罐吓人,清气丹副作用能把人放倒,扎针比说话还快。
可她是医修。
真正的医修。
她不会先问这疫是不是冲着她来的。
她先问死者叫什么。
裴玄知看着温扶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很快开口:
“温姑娘。”
“黄春生问的是黑水村魂疫是否与你药骨有关。”
温扶摇抬眼。
“所以我要先知道死者是谁。”
裴玄知道:
“案卷中有名单。”
温扶摇看向他。
“你刚才念案由时,没有念。”
裴玄知一顿。
温扶摇声音不高,却很冷。
“你们总说四十九人亡。”
“却不念四十九个名字。”
“医修看病,要先认人。”
“不是先认罪。”
孟听澜在公证司席位上提笔。
“温扶摇要求核对黑水村死者名册。”
裴玄知没有反对。
他抬手,主卷浮现出一列名字。
名字很多。
从村东到村西。
老人。
妇人。
孩子。
青壮。
四十九个名字,一个一个浮在问心台上。
黄春生抬头看着那串名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抬手,像想去摸。
可隔着问心台光幕,什么也摸不到。
温扶摇看完所有名字,才问:
“黄春生。”
“你家人死前,有没有吃过什么药?”
黄春生愣住。
“药?”
“魂疫发作前。”
“有人给过你们药吗?”
黄春生皱眉,像在回忆。
“村里出事后,有游医来过。”
旁听席一动。
温扶摇继续问:
“什么样的游医?”
黄春生道:
“穿灰衣。”
“背一个木箱。”
“说是仙盟派来压疫的。”
“他给每家每户发过一包药粉。”
“说烧水冲了喝,能护魂。”
温扶摇眼神骤冷。
“喝了吗?”
黄春生哑声道:
“喝了。”
“全村都喝了。”
“我没喝。”
沈照夜立刻问:
“为什么?”
黄春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那天我去镇上卖柴,回来晚了。”
“药粉被我媳妇留了一半。”
“我闻着苦,就没喝。”
他声音忽然发抖。
“后来我媳妇和孩子都死了。”
“我没死。”
问心台上,气氛彻底变了。
温扶摇看向裴玄知。
“案卷里,有游医记录吗?”
裴玄知没有答。
陆青檀已经翻开副录。
“黑水村案卷摘要中,没有游医发药记录。”
孟听澜立刻要求:
“请主卷展开黑水村原始案卷。”
裴玄知金笔停了片刻。
片刻后,主卷浮现:
“黑水村魂疫案。”
“初发原因:疑似魂疫自然扩散。”
“仙盟处理:封村、烧疫、填井、安置幸存者。”
“救治记录:无有效救治。”
“药物投放记录:无。”
“补录备注:疫毒残息与药骨试炼相近,疑似命债回流。”
“无。”
又是无。
白鹿镇案卷没有山神庙阵眼被换。
赤松岭案卷没有黑骨入库。
黑水村案卷没有游医发药。
每一笔命债里,都有一个被抹掉的关键动作。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黑水村魂疫。”
“原始疫源:洗魂散残方。”
“投放方式:灰衣游医发药。”
“药粉作用:初服护魂,三日后夺魂。”
“伪装残息:药骨试炼。”
“关键证物:黄春生灰布包中半包药粉。”
沈照夜心口一跳。
灰布包。
黄春生一直抱着的东西。
他立刻看向黄春生。
“孟叔。”
黄春生怔住。
“我姓黄。”
沈照夜一顿,立刻改口:
“黄叔。”
旁听席里有人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沈照夜也有点尴尬。
但现在不是尴尬的时候。
他指向灰布包。
“你包里,是不是有当年剩下的药粉?”
黄春生脸色骤变。
“你怎么知道?”
问心台上,所有目光落到那个灰布包上。
裴玄知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温扶摇立刻道:
“不要直接打开。”
黄春生被她声音一惊,手停住。
温扶摇看向孟听澜。
“请公证司封证。”
孟听澜立刻起身。
“黄春生所持灰布包,可能涉及黑水村魂疫药粉残证。”
“当场封证,当场验。”
丹塔席位上,那名紫袍丹修也站了起来。
“丹塔要求参与验药。”
陆青檀立刻道:
“可。”
“但丹塔不得单独接触证物。”
紫袍丹修看向她。
“陆姑娘,丹药之事,丹塔最有资格。”
陆青檀微笑。
“冷桥灭证之后,我宗认为任何一方都不应单独接触证物。”
紫袍丹修脸色微沉。
孟听澜开口:
“陆姑娘所言符合现行封证规程。”
“黑水村药粉,由公证司、丹塔、青岚宗医修三方共验。”
裴玄知没有反对。
他只是看着那个灰布包,眼神很深。
黄春生慢慢把布包放到验台上。
他打开外层布。
里面又有一层油纸。
油纸已经发黑。
再里面,是半包灰白色药粉。
药粉一露出来,温扶摇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愤怒。
沈照夜很少见她这样。
温扶摇平时再疯,也疯得很安静。
可这一刻,她眼底像结了一层冷霜。
“洗魂散。”
丹塔那名紫袍丹修也脱口而出:
“不可能。”
所有人看向他。
温扶摇冷冷道:
“你认识?”
紫袍丹修脸色变了几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