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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消失了。
不是停止了下坠,是下坠的速度超过了声音传播的极限。
姜寂在绝对的黑暗中直线坠。
耳边只剩大夏龙脊在脊柱中发出的低沉嗡鸣,像一台老旧却坚韧的内燃机,抵抗着越来越恐怖的外部法则压迫。
视网膜右下角,猩红的倒计时无声跳动。
【园丁巡视者降临/二维化启动倒计时:2时57分42秒】
【高维法则侵蚀中。源力浓度超载。肉身崩解临界值:危险。】
高维世界对低维碳基生物的排异反应。
刚在塔顶压下去的崩解感,又从经脉深处爬了出来。
指尖泛起透明的微光,构成肉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拆解、重组、再揉碎。
痛。
不是利刃割裂的痛。
是骨缝里长出玻璃碴子的痛。
但他没有动用凡人灶火去强行抵抗。
苟道第一原则——未知高危环境中,永远不要过早暴露底牌。
他任由剧痛在骨髓里游走,只用最细微的源力护住心脉,像一片叶般顺着引力悄无声息地滑入深渊。
“砰。”
极轻的地声。
没有滚烫岩浆,没有刺目火光。
军靴踩在一面坚硬、光滑、散发幽蓝色冷光的金属地面上。
冷。
不是皮肤层面的冷。
是骨髓被冻住、连血液都变稠的冷。
姜寂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尖的透明微光还没有退去,指甲盖
他攥了攥拳,松开,再攥。
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还能握刀。
够了。
左眼深处暗金齿轮无声转动,【真理之眼】在千分之一秒内扫过四周。
一座庞大到让人丧失空间感的月台。
头顶是错综复杂的巨型机械管道,像某种古老星空巨兽的血管,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高维灵液。
脚下金属地面刻满密密麻麻的赛博修仙符文,那些符文不是死物,像呼吸般有节奏地明灭。
机油味。
臭氧味。
以及一种陈年干涸血液的铁锈气息。
没有风。
没有声音。
死寂得能听见自己心脏泵血的轰鸣。
然后——
“咕嘟……咕嘟……”
沸水翻滚的声音。
姜寂的目光穿过幽暗的蓝色光晕,在月台边缘一个角。
一盏昏黄的防风灯。
灯下支着一口破旧铁锅,底下烧着几块散发微弱灵气的灵石炭。
一个佝偻的背影正背对着他,拿着一把长柄铁勺,慢条斯理地搅动锅里的肉汤。
老瞎子。
下城区第七街区的面摊老板。
卖给他一碗清汤面,拿走他半个盘龙扳指的那个人。
姜寂没有拔刀。
他拖着归墟断刀,刀尖在金属地面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火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你那碗面里,多放了一把盐。”
姜寂在距离铁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抱怨一顿不合胃口的午餐。
老瞎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那双只剩两个干瘪黑洞的眼眶对着锅里翻滚的肉汤。
“盐放多了,才能让人长力气。”
老瞎子笑了,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而且,下城区的盐便宜,命更便宜。”
“是吗?”
姜寂上前一步,目光越过老瞎子的肩膀,看向那口锅。
“但我吃出了一股铁锈味。星海工业内卫的制式兵器,融化后掺在面汤里。你不是在卖面,你是在找一个能把这碗\\\'铁\\\'吞下去、还不被毒死的人。”
搅动铁勺的手停了。
老瞎子慢慢转过身。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惊慌,嘴角反而往上提了提,露出几颗发黑的牙根。
“哟,您这舌头可真灵。”
老瞎子用铁勺敲了敲锅沿,当当两声。
“我还以为,像您这样能把天轨拳场掀翻的大人物,只吃得惯天上掉下来的龙肉呢。”
姜寂看着他。
没有动怒,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你的命如果只值那半个盘龙扳指,渊龙帮当年被星海工业灭满门,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老瞎子脸上的笑凝住了。
那两个干瘪的眼洞里渗出一丝暗红色血丝。
周围十米内的温度骤降——不是环境变化,是这个佝偻老头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铁勺的勺柄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金属应力声,整根勺子都在颤。
【档案碎片解锁:渊龙帮……末代传人。】
【威胁等级:极高。】
“你到底是谁?”
老瞎子的声音不再佝偻。
那是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之后才会有的、干燥而肃杀的嗓音。
手里的破铁勺隐隐激荡出不亚于金丹期剑修的凌厉剑气。
“一个来收账的人。”
姜寂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内的凡人灶火微微跳动,抵消了那股杀意。
“星海工业的董事长逃到了这里。你既然能在地核月台苟延残喘这么多年,证明你掌握着连他都不知道的底层通道。”
姜寂盯着老瞎子。
“带路。我帮你杀人,你帮我找\\\'车票\\\'。”
老瞎子沉默了。
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死死“盯”着姜寂,像是要通过别的什么感官看穿他的骨头。
“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做我渊龙帮的棋子?”
老瞎子冷笑,“就凭你上面那支舰队?在这里,高维内网的法则压制一切。你的源力,你的肉身,撑不过三个时。”
“因为我不是棋子。”
姜寂抬起左手。
指尖一丝纯白灶火在幽蓝色的月台中亮起。
那火焰极,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物理常数。
“我是掀棋盘的。”
老瞎子的身躯剧烈震颤了一下。
他在那火焰中感受到了星海工业那群高高在上的“神”们最恐惧的东西。
不是毁灭。
是秩序之外的变量。
老瞎子缓缓收起铁勺,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月台深处一条阴暗通道。
“跟上吧,疯子。”
头也不回。
“董事长藏在\\\'中枢培养皿\\\'。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解决一条追着你咬下来的狗。”
姜寂没有回头。
但他已经听到了。
头顶上方的黑暗中,一阵尖锐的空气撕裂声。
一道青色剑光如同流星般砸穿了地核的隔离层,笔直坠向月台。
“轰!”
剑光砸在姜寂身后三十米外的高维金属地面上,灵力冲击波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烟尘散去。
一个穿着破烂青衫的青年缓缓站直身体。
宋缺。
手里那把无格古剑发出凄厉的剑鸣,剑身上原本纯正的古典剑气,已经被一种诡异的、带着猩红血丝的暗色能量污染。
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双眼死死盯着姜寂。
杀意和痛苦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你没死在上面,真是个奇迹。”
姜寂转过身,归墟断刀斜指地面。
“他……启动了……”宋缺的声音像在喉咙里被碾碎了才挤出来。
每一个字,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一下。
“星海神经锁。”
姜寂替他完。
左眼暗金齿轮转动。
他看得很清楚——宋缺那颗元婴深处,盘踞着一条极其恶毒的代码锁链。
修仙功法与高维药物的杂交产物。
一旦启动,中术者就沦为没有痛觉、只知杀戮的傀儡,直到元婴燃烧殆尽。
【星海神经锁:已激活。宿主理智覆写中。】
“杀……杀了我!”
宋缺仰起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古剑爆发出恐怖剑气,整个人化作残影,直逼姜寂面门。
这一剑,快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
姜寂没有躲。
倒计时:2时45分。
崩解度:危险。
源力警告在疯狂闪烁。
硬接这一剑,肉身可能瞬间超出负荷。
但他站在原地,瞳孔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青色剑光。
剑尖距离眉心不到半寸。
“当。”
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姜寂没有挥刀。
他抬起左手,用那只隐隐泛着透明微光的手指,弹在了古剑剑刃最薄弱的节点上。
不是力量碰撞。
是“解牛刀法”在微观法则层面的极致运用。
顺理而行,批大郤,导大窾。
古剑哀鸣。
剑身上狂暴的猩红能量被这一弹打乱了运行逻辑。
宋缺如遭雷击,半空中猛地一滞,重重摔在地上。
大口呕着鲜血,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翻卷。
“你以为到了这里,就能赢?”
宋缺抬起头,充血的眼睛盯着姜寂,嘴角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姜寂缓步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
“你手抖得连剑都拿不稳,星海工业的狗链子是不是勒得太紧了?”
“你懂什么?!”
宋缺的自尊被这句话戳穿。
他咬着牙,试图重新握紧地上的剑。
“这锁链……刻在我的元婴里,融在我的基因里!我连死……都由不得自己!”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短暂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厌倦。
他厌恶自己,厌恶这份差事,更厌恶这个被财阀和高维文明肆意玩弄的世界。
姜寂突然蹲下身,一把揪住宋缺的青衫衣领,将他上半身提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粗重的呼吸。
“你不是在救我,你只是在羞辱他。”
宋缺咬牙切齿。
他以为姜寂留手,是为了向董事长示威。
姜寂看着他。
笑了。
野性,疯狂,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坦荡。
“不。”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雷在耳边炸。
“我只是嫌你的剑,不够快。”
话音未。
右手猛地抬起。
并指如刀,燃烧着纯白色的凡人灶火,直接刺入宋缺的丹田。
“啊——!!!”
凄厉的惨叫。
不是肉体被刺穿的痛——是灵魂被生生撕裂。
姜寂的手指没有破坏元婴。
他精准地找到了那条盘踞在元婴上的星海神经锁。
纯白火焰顺着指尖涌入宋缺体内。
那些高维控制代码,在遇到蕴含十三亿先民执念的凡人因果时,开始寸寸溶解。
但代价是巨大的。
“高维法则反噬!肉身崩解度急剧上升!”
老林的咆哮在通讯器里响起。
姜寂的右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晶体化。
透明的微光正在剥夺右臂的存在概念。
源力疯狂流失。
他没有松手。
“看清楚了——”姜寂盯着宋缺,眼神中只有狠辣与决绝。
“这就是规矩。锁链再硬,也有烧断的温度。”
“嗤——”
极细微的断裂声。
纠缠了宋缺二十多年的神经锁被连根拔起,烧成虚无。
姜寂抽出手,向后退了半步。
身形微微摇晃。
右臂无力垂下,几乎失去所有知觉。
宋缺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一直压迫灵魂的阴霾,消失了。
元婴清明,古典剑气在经脉中重新流转,纯粹而锋利。
他呆呆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然后抬头,看向那个为了救他而几乎废掉一条胳膊的男人。
“为什么?”
声音沙哑。
“我缺个探路的。”
姜寂用左手握住归墟刀柄,强行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
没有看宋缺,目光投向通道深处。
“而且,大夏不养废物,只收拿得动刀的。”
宋缺沉默了十秒。
然后缓缓站起身,捡起古剑。
没有感谢的话,只是默默走到了姜寂的侧前方,剑尖斜指地面。
无声的表态。
星海工业的少爷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只为自己挥剑的亡命徒。
“老瞎子。”
姜寂的声音在空旷月台中回荡。
“戏看够了,就带路吧。我的胃,已经饿得受不了了。”
黑暗中,老瞎子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狰狞的笑意。
“好。”
老瞎子敲了敲铁勺。
“前面就是\\\'中枢培养皿\\\'。董事长那个老王八蛋,就在里面。”
地核月台的核心区域,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也没有赛博朋克式的钢铁丛林。
只有一个巨大的、类似子宫形状的透明培养皿。
培养皿悬浮在半空中,周围连接着成百上千根粗大的能量管道。
管道的另一端深深扎入地核深处,源源不断地抽取着这颗星球最本源的灵脉力量。
培养皿内部充满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一个苍老身影蜷缩其中,紧闭双眼,身上插满数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