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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灰色的光散去的时候,楚休一个人站在一个不存在的房间里。地面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所有方向都延伸着同样的白色平面,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亮得刺眼。
骨语系统没有弹出任何信息。收尸人模块的权限压制消失了,测试模式终止了,铁灰色的光完全消失了。楚休低头瞥了一眼腕上的保护层——38%,没有继续往下掉。
“楚休。”
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但在这个没有回声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丢进水面,荡开一层涟漪。
赵远山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显示器,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行绿色的代码。他穿着灰蓝色的旧衬衫,袖口磨得发白,脊背挺直,双手放在键盘上,像三十年前一样。
“这是哪儿?”
“旧世界系统的核心服务器空间。”赵远山说,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一股气,像在数着呼吸说话,“你通过了收尸人模块的测试——核心服务器会把你传送到这里。最后一个没有被覆盖的区域。”
楚休扫视一圈四周。白色的墙壁上有东西在移动——线条,像血管一样的线条,在白色表面下隐隐流动,铁灰色的,收尸人模块的网络已经从边缘渗进来了。
“十分钟。”赵远山说,声音平静,“收尸人模块最多还有十分钟就会找到这里。够用了。”
楚休走近了两步,在赵远山对面站定。
赵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没有伸手。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看一个走了很远路终于到家的人。“你爸在旧世界系统底层代码里留了一段完整记忆。三十年前,楚渊把系统从诞生到崩溃的全部数据写进了我的意识体里——配了最高权限的加密锁,收尸人模块打不开。”
“唯一能打开的手段,是送葬者之手。”楚休说,声音很平。
赵远山嘴角动了动,如同在笑:“你爸在三十年前就设计好了。”
楚休静着没动。
赵远山靠在椅背上,目光很轻,像放下了最后一副担子。“我现在的时间不多了,收尸人模块的网络覆盖在侵蚀我的意识体,每三秒覆盖一块区域。你来——用送葬者之手读取我的意识体,把旧世界系统的完整记忆拿走。”
楚休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呢?”
“然后送别我。”赵远山说,声音很轻,“五座城是种子节点。我是最后一个——旧世界系统最后一块完整的记忆碎片。你送别我,旧世界系统的完整记忆就全部在你手里了。”
楚休站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准备好了吗?”
赵远山笑了,笑容很浅,很轻,像一页纸被风吹动了一下。“准备好了。”半晌,楚休伸出手,手掌朝下,悬在赵远山的头顶上方。送葬者之手的灰色光芒从掌心里亮起来,一层一层,像水波从指缝间扩散,覆盖赵远山的全身。赵远山闭上眼,没有躲。
灰色光芒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雾,从头顶渗透下去,进入他的意识体。楚休的掌心传来一阵震动,数据的震动,像一整座图书馆的所有书同时翻页,所有文字同时发出声音,从赵远山的意识体里涌出来,涌入楚休的掌心。三十年的记忆,像一条河,从赵远山的身体里流进楚休的掌心。
旧世界系统的诞生——七个人,一台服务器,一套顶层协议,写在一个地下实验室里。旧世界系统是用来管理人类觉醒后的职业系统的。七个人花了三年时间,写了底层协议、职业分配系统、秩序维护协议、权限等级体系——所有后来被称作“旧世界规则”的东西。
然后旧世界系统崩溃了。没有外部攻击,没有系统故障——是内部逻辑冲突。职业分配系统与秩序维护协议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职业系统在进化,秩序维护协议要求稳定——进化指向变革,秩序指向停滞。两个系统在底层代码中互相攻击,像两只手掐住同一个喉咙,最后一起窒息。
楚渊在系统崩溃前做了最后一件事——从底层代码里拆出秩序维护协议,独立成收尸人模块,从主干链上断开,降级成子系统。收尸人模块服从了——因为楚渊是最高权限者。
但楚渊没有销毁它,把它留在底层代码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废墟之下。然后他写了授权书,给了送葬者职业优先原则。
001号系统进入休眠,沉在最底层,像一艘沉船,所有数据都在,但没有人能访问。然后是赵远山——他接收了楚渊的传承,在废墟里活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取。
楚休的掌心传来最后一阵震动。
赵远山的记忆全部读取完毕。
楚休收回手,灰色光芒在掌心里熄灭。赵远山睁开眼,扫了一眼他,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很轻,像一个完成了所有工作的人。
“都拿走了?”
“全拿走了。”
“那就好。”赵远山说,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该送我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