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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翰站在主控室外的走廊里，没有进去。

赵翰在核心服务器主控室外的走廊中站了大约四分钟。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主控室入口右侧大约三米的位置，那里的墙壁上有一块从Z计划原始架构时期就存在的老旧信息面板，面板上的显示内容在系统切换后已经变成了空白，只剩下深灰色的屏幕表面在走廊照明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均匀的漫射光。

他站在那块面板前，是他需要一个物理目标来放置自己的视线，让自己在进入主控室之前，先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

他从来没有跟他爸说过「再见」。

当时，赵远山的投影恢复了在线，父子之间隔着大约一米半的距离，说了一些话，但那些话是重逢。重逢中的人不会说再见，因为重逢时的情感逻辑是「我终于找到你了」，而不是「我该走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赵远山通过系统通讯，发了一条消息给他，是一个通讯请求，标题只有三个字：「单独谈」。

赵翰在走廊中站了四分钟后，抬手推开了主控室的门。

他推开门，掌心的汗在金属把手上留下湿痕，冰冷渗进指缝，走廊的空气闷浊，带着旧设备的气味。

主控室内的照明系统被切换到了较低的亮度，是赵远山主动调节的。意识体在长时间的连续在线后，对视觉信息的处理效率会下降，降低环境亮度可以减少意识体的认知负载。赵远山在Z计划中待了这么多年，已经学会了如何管理自己的意识体存续状态。

赵远山的投影坐在主控台旁的通讯终端前，是Z计划原始架构中的意识体投影系统生成的实体感更强的影像。他的坐姿与之前一致，身体稍稍后倾，右臂搁在扶手上，左腿搭在右腿上，但不同的是，他的右手食指敲着一段节奏，是一个人在等待一个预料中的对话开始前，用细小的动作来消耗多余神经能量的自然反应。

赵翰在主控室的门槛上站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主控台前的一个转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是他在之前从旧城区办公室搬来的，一把老旧的办公转椅，皮质坐垫的边缘已经磨损，扶手的高度在长期使用中从固定位置松脱了大约两毫米。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右臂搁在扶手上，身体的姿态与赵远山的投影形成了方向相反的镜像。

转椅的皮质坐垫边缘粗糙，磨着腿侧，他攥紧扶手，指节发白，指腹压出刺疼，喉咙泛着干渴的苦。

「儿子。」赵远山先开口了。

「嗯。」

赵远山的投影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右臂从扶手上移到了膝盖上，左腿从右腿上放了下来，双脚踩实了地面。姿态调整的整个过程与之前几乎一致，但这一次，没有像素化锯齿，没有色阶条纹，他的投影在Z计划的原始渲染引擎下，清晰得像一个真人坐在对面。

「我在这里很安全。但我不可能永远在这里。」

赵翰没有动。他的右手在扶手上握了一下，指关节收紧，依次发出四声轻微的咔哒声，

他右手在扶手上握紧，掌心的汗粘湿了皮垫，酸涩从指根往上爬。从食指到小指，每根手指的关节依次卸掉了握紧时积攒的应力。与之前完全一致的节奏。

「我知道。」赵翰说。

「意识体也有存续期限。」赵远山的声音保持了他一贯的克制和平稳，但语速略慢了一些，是他在说这段话时，刻意放慢了每一个字的输出速度，让听者有足够的时间消化每一个音节。「我现在还能维持。但三十年后的我，可能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爸了。」

赵翰的视线落在了赵远山投影的右手上，投影的右手，在扶手上，皮肤表面有一条极淡的线，是赵远山在意识体状态中，潜意识地保留了身体上的一个特征：他年轻时在旧城区第三医院地下层工作时，右手被一块金属板划伤后留下的疤痕。

那条疤痕，在赵翰的记忆中，是他小时候唯一能辨认父亲身份的特征，因为赵远山常年不在家，他只能通过照片和父亲右手上的疤痕来确认「这个人是我的爸爸」。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翰问。

赵远山看着赵翰的手，看着赵翰的右手在扶手上保持握紧的姿态。

「我打算在系统里待一段时间。等我把Z计划的事情处理完。等001号系统F-179的事情有眉目了，我会主动离开。」

「离开的意思是，」

「不是消失。是像你楚叔叔一样，把自己送别。送葬者，是给你爸送行的。」

赵翰的右手在扶手上握得更紧了一些，但紧的程度在达到这种阈值后，又主动松开了。那是他在意识层完成了一次「接受」的信号传递。

「送别，不是消失？」

「不是消失。」赵远山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暖。「送别是，一个意识体从存续状态进入数据归档状态。那是存档。档案还在，可以被读取，可以被访问，只是不再有自主意识。」

赵翰的唇角微动，幅度极小，但赵远山的投影捕捉到了它。

「那，我还能看到你吗？」

「档案还在。档案可以被读取。」赵远山重复了一遍，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但读取档案，和跟儿子说话，是不一样的。」

主控室中安静了大约五秒。

赵翰的右手从扶手上移开了，放到了膝盖上。他的坐姿从扶手的支撑姿态调整为了双手搁在膝盖上的姿态，与赵远山投影的姿态更加接近了。

「好。」赵翰说，声音的起始处有一声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

他说完，喉头滚动，咽下喉咙深处的涩，眼眶泛酸，指尖掐进掌心的疼让他把后半句话压稳了。是人在确认一个他不想确认但必须确认的事实时，声带在神经信号的冲击下产生的第一次完全不受控制的细小扰动。「我等你做完你的事。你走的时候，我会在。」

赵远山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投影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膝盖上，与赵翰的姿态完全对称。

「儿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翰沉默了一会儿。

「楚休要去西北。他说不需要我一起，但我想去。」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会在终点等我。那我要先走到终点，然后等你。」

赵远山的投影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投影的渲染精度足够高，他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两拍，二分音符的节奏。

「楚休教你的节奏？」

「他教的。」赵翰说。「他说，节奏稳，心就稳。」

赵远山的唇角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明确的角度，是真正的笑意。幅度不大，但持续时间足够长，让赵翰确认那是笑意而不是面部肌肉的不自主运动。

「那就跟着他走吧。他比你爸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