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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有停。
老招待所二楼回廊的积水顺着楼板裂缝,一滴一滴砸在地面残破的米黄色地砖上,砸出一圈圈不断扩散又转瞬消失的湿痕。警灯红蓝交替的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在斑驳的墙皮上来回扫动,把墙角堆叠的旧家具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像暗处蛰伏、伺机而动的人影。
刑侦队的取证人员还在现场有条不紊地收尾,戴着手套的指尖小心翼翼夹起证物,放进密封袋,袋身贴着编号标签,整齐码放在便携证物箱里。空气中混杂着雨水的潮湿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早已风干的旧纸张油墨气息。
女主林知许站在回廊中段,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枚从招待所墙体夹层找到的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表面布满细密锈迹,齿痕磨损严重,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刚刚结束的三方对峙消耗了所有人大量精力,第三方势力领头人被控制,灰色地产链条牵扯出的招待所强拆维权旧案,表层的凶手已经落网,口供笔录正在同步整理。可林知许心底那股悬着的不安,丝毫没有因为嫌疑人落网而消散,反而随着案件表层迷雾散去,变得愈发清晰尖锐。
“口供基本固定了。”顾砚缓步走到她身侧,低声开口,他身上还沾着室外雨水,黑色冲锋衣肩头一片深色水渍,手里拿着几页打印出来的审讯初步笔录,“承认利用招待所建筑声学结构,刻意在夜里制造回廊脚步声,把这里包装成凶宅,目的就是逼当年维权的住户放弃索赔,方便沈泊舟名下公司低价收走这块地皮。家暴案那条线,也全部供认,受害者当年被禁锢的细节,和我们找到的日记内容完全吻合。”
林知许抬眼,目光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已经被撬开的储藏室木门,木门边缘腐朽,木屑剥落。“只是表层。他只是沈泊舟推到台前的棋子。”
顾砚眉头微蹙,翻了一页笔录,指尖停留在一段文字上:“审讯时他反复强调,所有计划都是他独立策划,没有人指使,所有收益归他个人。很标准的顶罪说辞,提前排练过无数次。我们查到他家人这半年,突然多了一笔匿名转账,金额不小,足够保障家人往后十几年生活。典型的封口安置。”
苏筱抱着平板电脑快步过来,屏幕上是刚刚调取完成的土地流转档案扫描件,她的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指尖快速滑动页面:“我比对了这块地历次产权变更记录,招待所最早属于国营单位,改制之后几经转手,三年前被一家壳公司拿下。这家壳公司的法人是一个早就失踪多年的空壳人,股权层层嵌套,最终溯源,只能摸到沈泊舟商业版图外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把沈泊舟本人和这起案子绑定。”
“沈泊舟做事向来如此,从不亲自下场。”林知许缓缓开口,收回看向储藏室的视线,低头盯着掌心的黄铜钥匙,“所有脏活交给外围代理人,资金走多层空壳公司分流,一旦事情败露,棋子主动顶罪,主线瞬间切割干净。这就是他灰色地产链条最稳妥的自保方式。我们破了招待所这个案子,抓住台前执行者,却很难单凭这一桩案子,撼动沈泊舟分毫。”
雨声变大,密集敲打招待所的屋顶,轰隆隆的闷响在狭长回廊回荡,和之前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夜半脚步声”重叠,恍惚间仿佛那些诡异异响从未消失。
“现场还有一处夹层没有完全排查完毕,就在一楼值班室的墙体。刚才勘查组反馈,墙体内部还有一个隐藏的暗格,尺寸不大,看起来像是专门用来存放文件的。”苏筱指着平板上建筑结构图,图纸上用红色记号笔圈出值班室角落位置,“一开始勘测墙体的时候,被水管管线干扰,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刚刚超声波探测,确认内部有空腔。”
林知许眼神一动:“过去看看。”
三人沿着潮湿的楼梯下楼,楼梯台阶多处开裂,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危险声响,取证警员跟在身后,手持强光手电照明。一楼值班室面积狭小,当年招待所管理员办公的地方,旧木桌早已腐烂坍塌,铁皮文件柜柜门歪歪斜斜敞开,里面只剩满地碎纸。墙面曾经刷着白色涂料,多年受潮之后大片发黑脱落。
两名物证技术人员已经在墙体前作业,小型切割机刚刚停下,墙体被小心开出一个长方形洞口,洞口边缘是粗糙水泥。强光手电往暗格内部一照,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表面布满厚厚的灰尘,袋口用红色棉线紧紧捆扎,袋身边角受潮软化,却没有完全破损,像是被人刻意密封,藏在这里很多年。
“暗格是当年建造招待所的时候就预留的,不是后期临时开凿。”技术警员低声汇报,“水泥封口做过伪装,和原有墙面融为一体,不借助探测仪器,单凭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顾砚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伸手进去,把牛皮档案袋完整取出来。档案袋重量不轻,落在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里面一叠纸质文件的厚度。红色棉线轻轻解开,袋口翻开,一股陈旧纸张独有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质材料,有手写的申诉信、医院的诊断单据、当年住户联名维权签名原件,还有一沓黑白老照片。照片大多拍摄于二十年前,照片里是招待所建成初期的样子,住户们站在院子里合影,笑容朴素。而在所有资料最底层,夹着一本薄薄的手写笔记本。
林知许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塑料皮,边角磨损开裂。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是当年招待所一名女住户的手写记录。一页页往下读,内容记录着当年征地谈判、开发商威胁、邻里之间的分歧,其中好几页,隐晦记录了当年谈判现场出现的一个女人。
笔记本原文写着:“来谈判的不只有男人,还有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话不多,站在角落,不参与争吵。但是开发商的负责人,凡事都会偷偷回头看她眼色。她说一句话,对方态度立刻转变。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的婚房,就在这片地块规划的新建楼盘里。”
林知许指尖顿住。
“婚房?”苏筱凑近,看清这一段文字,小声重复,“这片老招待所地块规划新建住宅,当年规划方案里,确实有一批刚需婚房户型。”
顾砚也看向这段记录,眉头锁死:“笔记里没有记录这个女人名字,只描述外貌特征,二十多岁,长发,气质安静。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陪同谈判的家属,可记录显示,谈判负责人要等她示意才做决定。她才是那个真正能左右谈判走向的人。”
林知许继续往后翻笔记本,后面几页字迹变得潦草,带着慌乱:“那个女人昨天来找我,劝我不要再继续上诉。她说婚房的图纸已经定好了,不能因为我们这些住户,毁掉她期待多年的家。她的婚期将近,这套房子,是她和未婚夫全部的念想。”
再往后,字迹断断续续,最后几页只剩下寥寥几句:“他们不会放过我。那套婚房,藏着秘密。一旦开工,很多东西会永远埋在地基之下。”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页面全部空白。
现场几人沉默,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持续回荡。
“这个女人是谁?”苏筱快速在平板检索当年征地项目所有登记人员名单,“项目资料里,没有登记这样一位女性。没有业主登记,没有项目工作人员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