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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
天幕叽叽喳喳地着。
嬴政坐在案后,目光在天幕上,却不知是在看天幕还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李斯跪坐在左列首位,垂着眼帘,面色如常,仿佛对天幕上所的内容毫不在意。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每一个字都没有漏过。
宗室制度这个话题,他作为外姓臣子,最好的姿态就是不出声。
右列的王绾微微动了动,像是想什么,余光瞥见李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便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陛下没开口的时候,外臣最好别对宗室的事主动张嘴。
其余几位臣子,有的低头看自己的笏板,有的盯着殿柱上的纹路仿佛在钻研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嬴政的目光从李斯身上扫过,又掠过王绾、冯去疾等人,见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满意还是觉得好笑。
倒是角里的一位老宗正,嬴姓宗室的老人嬴恪,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他管了几十年的宗室事务,天幕上那些话像钩子一样,勾得他心里痒痒。
“陛下,老臣斗胆一句。天幕所言宋朝远支宗室科举一事……与我大秦旧例,确有相通之处。”
嬴政转过头看他,没有打断。
嬴恪受了鼓励,继续道:“当年樗里疾、嬴虔诸位先贤,皆以宗室之身出任要职,并无不妥。只要近支严控,远支放活,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他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嬴政看他的目光并没有什么表情,不置可否。嬴恪识趣地住了嘴,退了回去。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这时天幕恰好到明朝宗室被彻底圈养的那一段。
嬴政终于开口:“朕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众人竖起耳朵。
“没有万全的制度,只有取舍的代价。”
“朕宁可我大秦的宗室弱一些、闲一些,也绝不留割据造反的隐患。这是底线。”
扶苏和将闾对视了一眼,没有话。
“但是,”嬴政话锋一转,“弱不等于废。远支宗室,可以读书,可以科考,可以为官。朕不圈养废物。”
“李斯。”
李斯应声出列:“臣在。”
“你记一下。明日拟一道旨意:近支宗室,只授虚爵,不给实权,不掌兵,不治民。远支宗室,开放仕途,凭才录用,自谋生计者,朝廷不阻。具体条文,三日之内呈上来。”
李斯躬身:“臣遵旨。”
他的语气平稳如常,仿佛陛下只是让他拟一道再普通不过的诏令。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这道旨意一旦颁行,大秦的宗室格局便将彻底改写。
他本想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紧了嘴。
这件事,陛下问他就答,陛下不问,他不主动多一个字。
在宗室问题上,外臣得越少,活得越久。
王绾在一旁默默看了李斯一眼。
若之前他还敢为着分封之事和陛下开口争论,可在天幕狠狠夸奖了那些被他反对过的政策,并且肯定陛下目光之长远之后,再遇到这种事,他就学会了闭嘴。
陛下全肯定。
嬴政交代完,目光重新回天幕上,评论区里关于各朝代宗室制度的好处和后果,聊的那叫一个热闹。
总的来,唐朝吸取了隋朝的教训,宋朝想补上唐朝的窟窿,明朝又看到了宋朝的弊端。
结果都成了后面朝代的错题本。
这么看来,汉朝一开始分封那么多同姓异姓的诸侯王,也是因为他大秦啊。
殿内安静了下来。
扶苏想了想,上前一步,试探着开口:“父皇方才所‘远支开放仕途’一条,儿臣以为还需细定门槛。譬如如何界定‘远支’与‘近支’的边界,以免日后混淆。”
嬴政没有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继续。”
扶苏略作沉吟,又道:“儿臣以为,以父皇之孙辈为界,孙辈以下为远支。如此既不至于让皇孙们过早涉入权力,也不至于让曾孙一辈永无出头之日。”
将闾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
公子高开口接话:“大哥这个法子好,但儿臣觉得还该加一条,远支宗室入仕之后,前十年不得在京城任职,须外放郡县历练。一则避其攀附权贵,二则使其知民间疾苦,不至成了纸上谈兵的公子哥儿。”
这话一出,连李斯都忍不住抬眼看了公子高一眼。
嬴政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在公子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回扶苏脸上:“你觉得呢?”
扶苏恭敬道:“四弟所言极是。儿臣附议。”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褒贬,但也没有反驳。
在嬴政这里,没有反驳,就已经算是认可了。
殿内的重臣们依然沉默如初。李斯依旧垂着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着。
这道旨意一旦颁行,朝堂上宗室出身的官员会渐渐增多,虽然职位不会太高,但那是陛下的血脉,天然多一层亲近。
他这个外姓首臣,日后与宗室之间的分寸,怕是要更加心了。
他抬眼看了看殿中那几个年轻的公子,扶苏沉稳,公子高敏锐,将闾虽不出挑但也懂得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