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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已经听呆了。
念一也瞪大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画面。
“他会……摔一跤?”
“岂止摔一跤!”赵明玉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他会手忙脚乱地去扶花盆,花盆没扶住,自己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噗通!掉进池塘里!那池塘边水不深,就到他大腿,但足够他浑身湿透,像个汤鸡!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哈哈哈哈!”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滑稽的一幕,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那盆瑞香呢?”周文远问了个实际的问题。
“瑞香?阿贵会在我大伯掉下去、大家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飞快地把花盆摆正。最多掉几片叶子,没事!重点是我大伯!”赵明玉眼睛闪闪发亮,“你们想想,他平时多讲究,多要面子啊!穿着崭新的马褂,留着精心修剪的胡子,端着族老的架子,结果众目睽睽之下,一屁股坐进池塘里,浑身湿透,头上可能还挂着水草……那画面,想想就解气!”
念一想象着那个总板着脸、训斥侄女的“赵大伯”,狼狈地坐在齐大腿深的池塘里,浑身湿漉漉,胡子沾着水,目瞪口呆的样子……好像……是有点好笑?心里那点对“捉弄长辈”的罪恶感,被这过于生动的想象冲淡了些,甚至有点期待看到结果。
“这……能行吗?”她还是有些担心,“万一被人发现……”
“发现不了!”赵明玉信心十足,“钓鱼线是透明的,细得很,离远了根本看不见。阿贵机灵,动作快,拉完就收线。青苔石本来就滑,他自己没站稳摔进去,怪得了谁?最多怪他自己不心!再了,到时候大家肯定围过去看热闹,谁有功夫细查?”
她拉着念一的手摇晃:“念一,你就,想不想看?多有意思啊!我保证,天衣无缝!”
周文远看着表妹兴奋的样子,又看看念一有些动摇的神情,知道劝不住,只好叹了口气,叮嘱道:“千万心,别真伤着人,也别把事情闹大。还有,沈姐,你……看看就好,别参与。”
“知道啦,文远哥,你就放心吧!”赵明玉满口答应,又殷切地看着念一。
念一心里那点叛逆和好奇,终究战胜了谨慎。
“太好了!”赵明玉欢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咱们现在分头行动!文远哥,你去前头转转,帮我望风,看看我爹和我大伯那些朋友有没有往这边来。念一,你跟我来,咱们找个好位置,既能看清凉亭和池塘,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她拉着念一,猫着腰,借着假山和树木的掩护,悄悄绕到了池塘另一侧,一个被几块太湖石和一棵老梅树半包围的角。
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很好,能清晰地看到凉亭和那几盆金边瑞香,又有山石树木遮挡,很是隐蔽。
周文远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往前头去了。
念一和赵明玉蹲在石头后面,屏息等待。
念一能听到自己有些快的心跳声,既紧张,又隐隐兴奋。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干过这种“坏事”。
没过多久,她们看到阿贵——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厮,穿着赵家下人的衣服——鬼鬼祟祟地溜到池塘边,快速在那盆最大的瑞香花盆沿上做了点什么,又猫腰跑到不远处的假山后藏好。
“准备好了!”赵明玉兴奋地握拳。
又等了一会儿,凉亭里,赵守业果然如赵明玉所料,站了起来,对同桌几人了几句什么,然后背着手,踱着方步,走出了凉亭,朝着那几盆盛开的金边瑞香走去。
他脸上带着矜持的欣赏之色,山羊胡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来了来了!”赵明玉激动地掐了一下念一的手臂。
念一也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赵守业走到那几盆瑞香前,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凑近那盆最大的,深深嗅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摇头晃脑,似乎是在品评。
阳光照在他崭新的深蓝马褂上,泛着光。他完全没注意到,脚边湿润的青苔石,和那盆瑞香花盆沿上,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细线。
假山后,阿贵看准时机,猛地一拉手中透明的钓鱼线!
那盆最大的金边瑞香,花盆猛地朝池塘方向一歪!
赵守业果然下意识地“哎呀”一声,伸手就去扶那歪倒的花盆。他身体前倾,脚下正好踩在那块最滑的青苔石上——
“哧溜——!”
赵守业前扑扶花盆的力道,加上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嘴里发出短促的惊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
“噗通!!!”
水花四溅!
赵守业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坐进了池塘里!
他头上的瓜皮帽也掉了,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了下去。
精心修剪的山羊胡沾满了水,一缕缕贴在嘴唇和下巴上,狼狈不堪。
他显然完全懵了,瞪大眼睛,张着嘴,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那么傻愣愣地坐在水里。
凉亭里和附近的人都惊呆了,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骚动。
“哎呀!有人水了!”
“是赵老爷!赵老爷!”
“快!快救人!”
“怎么回事?怎么掉水里去了?”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过去。
有下人赶紧伸手去拉,有女眷掩口惊呼,有男客想笑又强忍着,场面一时混乱。
假山后的阿贵早已收好钓鱼线,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太湖石后,赵明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压低声音,兴奋地对念一:“看!看!掉下去了!真掉下去了!哈哈哈!你看他那傻样!坐在水里一动不动!像只呆头鹅!”
念一也看得目瞪口呆,心脏怦怦直跳。
亲眼看到预想中的场景真实发生,冲击力比想象中还大。
那位总是板着脸、高高在上的赵大伯,此刻浑身湿透,满脸水渍,呆坐在冰冷的池塘里,被众人围观,那样子……
确实又滑稽,又解气。
她也忍不住抿着嘴,肩膀轻轻耸动,眼里满是笑意。
池塘边,赵守业已经被下人七手八脚地拉了上来。
他浑身滴水,马褂紧贴在身上,显出有些发福的肚腩,绸裤也湿透了,紧紧裹着腿,鞋子里面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他嘴唇哆嗦,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头发散乱,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完全没了之前的体面威严。
“岂……岂有此理!这石头……这地……怎的如此湿滑!”他气急败坏,声音都变了调,想维持体面,可这副汤鸡的模样实在毫无服力。
他想抬手整理一下衣冠,手一抬,袖子就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更显狼狈。
周围有人想笑不敢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假装关切地上前询问。
赵家的管事赶紧让人拿来干爽的披风和衣服,簇拥着赵守业去客房更换。
人群渐渐散开,但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却久久不散。
可以想象,赵守业赵老爷在侄女喜宴上当众水、成了汤鸡的“佳话”,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宴会,甚至成为镇一段时间内的笑谈。
“过瘾!太过瘾了!”赵明玉等围观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拉着念一从石头后面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畅快,“念一,你看见没?他那脸色,跟锅底似的!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动不动就摆谱训我!这次可算出了口恶气!”
念一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点点头:“是挺……解气的。”她想了想,又有些担心,“不过,他会不会怀疑到你?”
“怀疑我?他凭什么怀疑我?”赵明玉一扬下巴,“他自己没站稳滑倒的,关我什么事?那青苔石本来就滑,好多人都知道。要怪,就怪他自己平时装模作样,连路都走不稳!再了,他就算怀疑,没证据,能拿我怎么样?顶多又训我一顿,我才不怕呢!”
她拉着念一的手:“念一,今天多亏有你陪我!我一个人看,都没这么有意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在苏州,我罩着你!谁要是敢欺负你,或者像你大哥一样管你管得太严,你就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对付’他们!”
“好。”她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真诚的笑容。
两人又了会儿话,约好下次一起去逛书局,赵明玉才被一个来找她的丫鬟叫走,是她母亲寻她。
念一也想起该回去找大哥二哥了,便独自往回走。
刚走到暖阁附近,就看见沈砚舟和沈怀安站在廊下,似乎正在话。
沈砚舟背对着她,沈怀安则面朝这边,一眼看到了她,立刻朝她挤眉弄眼。
念一心里咯噔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