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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着妹妹泪流满面的脸。
“对长辈,无论其品性如何,该有的礼数和敬畏,不能丢。这不是为他,是为你自己,为你心里那杆秤。今日你觉得他古板可恶,便可伙同他人设计看他出丑,他日若遇到更让你不喜之人,是否就能做出更出格之事?底线一旦破了,再想守住,就难了。”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红肿掌心的边缘。
“大哥罚你,不是罚你跟朋友玩,也不是罚你有自己的想法。是罚你行事没了分寸,忘了什么是底线,什么是对错。赵守业为人如何,自有公论,自有他的因果。但你不该,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去‘惩罚’他,更不该以此为乐。明白吗?”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因为赵大伯是好人,而是因为她不该用这种方式。
她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明白了。”
“还有,”沈砚舟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严肃,“今日在书房,大哥训你,你顶嘴。大哥‘什么都不知道’,‘只会骂你’。这话,对吗?”
念一脸一热,羞愧地低下头,声:“不对……我错了。我不该那么……。”
“哥哥或许有时严厉,管你管得多。”
“但大哥从未想过要害你。外面的事,复杂得很,人心也难测。大哥只盼你能平安喜乐,明辨是非,知进退,懂分寸。有些事,你现在不懂,或许觉得大哥不近人情。但大哥宁愿你现在怨我,也不想你日后行差踏错,受人欺负。”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得严肃又……疲惫。
大哥身体还没好全,每天还要处理那么多麻烦事,还要操心她和二哥……
眼泪掉得更凶:“我知道了,大哥……我以后听话,不顶嘴了……呜……”
他擦去她腮边滚的泪珠。
“好了,不哭了。手还疼得厉害吗?”
“好……好点了……”念一抽噎着回答。
沈砚舟又揉了几下,才松开手。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瓷瓶。他用指尖剜了一些,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她红肿的掌心。
“这药膏化瘀消肿好,晚上让吴妈再给你涂一次。”他一边涂,一边嘱咐。
“嗯。”念一乖乖应着。
涂好了药,沈砚舟看着她哭得通红的脸和乱七八糟的头发,摇了摇头。
他扬声唤道:“吴妈。”
一直守在门外的吴妈立刻应声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盆热水,搭着干净毛巾,显然早有准备。
看到念一红肿的眼睛和手心,吴妈要心疼死了,却没多问。
“伺候姐洗把脸,收拾一下。再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安神的汤,热一碗来。”沈砚舟吩咐。
“是,先生。”吴妈连忙上前,拧了热毛巾,心地给念一擦脸。
念一安静地由着吴妈收拾。
沈砚舟坐在椅子里,看着吴妈轻柔的动作,又看了看念一,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缓和地问:“那个赵明玉……你们很谈得来?”
念一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从毛巾后面露出一双红肿却清澈的眼睛,看了看大哥,见他似乎没有不悦,才声:“嗯……明玉她……人很好,很活泼,对我也好。就是……就是胆子太大了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声为朋友辩解:“其实……明玉她不是坏心。她就是……被她大伯管得太严了,心里憋着气。她大伯对她可凶了,动不动就要请家法,还当众训她……”
沈砚舟听着,没打断,只是神色平静。
念一见大哥没生气,胆子大了点,继续道:“而且……今天的事,主意是她想的,人也是她安排的,我就……就跟着看了看。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看。但明玉她……她其实挺可怜的,她爹娘都不怎么管她,就她大伯整天盯着她,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沈砚舟看着妹妹急于为朋友分辩的样子。
这丫头,自己刚挨了打,倒替别人操起心来了。
心思单纯,也重情义。
也罢,那赵明玉虽然行事出格,但观其言行,倒不像有坏心。
年轻人之间的友谊,他也不想过多干涉,只要念一心里有分寸就好。
“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也要看品性。”
“赵姐性子跳脱,你若与她投缘,来往可以。但需记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能因为她是朋友,就盲从。今日之事,便是教训。”
“我知道了,哥哥。”念一连忙点头。
“嗯。”沈砚舟不再多,对吴妈道,“带姐回房休息吧。汤喝了就睡,别多想。”
“是。”吴妈扶起念一,轻声,“姐,咱们回房。”
“大哥……”
“你也早点休息。”
“……嗯。”
念一这才转身,跟着吴妈回了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吴妈伺候她喝了安神汤,又给她受伤的左手掌心重新薄薄涂了一层药膏,用布松松地包了一下,免得蹭到被子上。
“姐,快睡吧,什么都别想了。先生也是为了你好。”吴妈柔声劝道。
“嗯,吴妈你也去睡吧,我没事了。”念一声。
吴妈又叮嘱了几句,才吹熄了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纱,洒下一点清辉。
念一躺在被褥里,却毫无睡意。
左手掌心一阵阵闷痛,提醒着她今晚发生的一切。
心里难受。
挨这么重的打,还是被大哥打。
那种滋味,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哥虽然打了她,罚了她,可后来……他给她揉手了。
大哥其实……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那么不近人情。
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教她,在护着她。
掌心还在疼。
心里也还沉甸甸的。
但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迷迷糊糊中,她想着,以后见到明玉,该怎么呢?还要不要做朋友?大哥的话,她得好好想想。
窗外,夜色正浓。
书房的那盏灯,不知又亮了多久,才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