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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灯影昏黄。陈绍衡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周明站在对面，腰背挺直，等着。

沉默了一会儿，陈绍衡开口了，声音不高：“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周明知道陈绍衡问的是什么，斟酌了一下：“奇怪。”

“觉得什么问题？具体。”

周明犹豫了一瞬：“参座，属下不敢乱。”

“。”

“她们三个人，像是一伙的。不是普通的一伙，是那种……跟咱们不太一样的一伙。毛先生像是她们中间的‘翻译官’，他把您的话、老板的话、这个世道的话，翻成太太能听懂的话。”

陈绍衡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她们不是这里的人？”

周明斟酌着措辞：“不是……是……她们对这里，太陌生了。像是刚来不久的外国人。但她们又明明是中国人，会中国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看，太太好像……不太懂上海的事。杨梅大仓、燕子窝、堂子……这些，是个人都知道。太太按理不应该……”

他没完，但意思到了。

陈绍衡把烟叼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眉宇间拧着一股烦躁：“还有呢？”

“毛先生。”周明，“他知道得很多。一个大学老师，懂这些不稀奇。但他解释的时候，像是在给太太‘翻译’——不是告诉她‘这是什么’，而是把您的话，转成她能听懂的话。”

陈绍衡看了他一眼。周明跟了他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有的。他的，正是陈绍衡心里想的。

“那个徐颂意呢？”陈绍衡又问。

周明想了想：“徐姐更奇怪。她是本地人，不知道‘堂子’是妓院，也不知道‘书寓’和‘堂子’的区别。这不通。”

陈绍衡把烟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周明压低声音，“太太和徐姐听‘杨梅大疮会烂脸’的时候，那种表情……不像是害怕，更像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就好像她们之前只听过没见过。可这病不是常有的吗？”

陈绍衡的手指停了一下。

“参座，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周明的声音更低了。

“。”

“她们三个人，像是从一个地方来的。那个地方，没有杨梅大仓，没有燕子窝，没有堂子。那个地方的人，话的方式、想事情的方式，跟咱们这里不一样。毛镜昭是最早来的。他已经学会了‘翻译’。他好像在帮她们理解这个世界。”

陈绍衡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

“理解这个世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上来。”周明老老实实地，“就是觉得，她们话的方式、想事情的方式，跟咱们不一样。毛先生还好一些，他在上海待得久，又是大学老师，跟人打交道多，不那么显眼。但太太和徐姐……”他摇了摇头，“她们不像我们这里的人。”

陈绍衡转过身，看着他。周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了下去：“参座，您别怪我多嘴。我跟着您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但太太这样的人，我没见过。她的话、做的事、看人的眼神——都不像是一个在东阳乡下长大的姑娘。”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翻动。

“周明。”

“在。”

“去查查毛镜昭。”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查仔细点。履历、出身、在哪儿读的书、什么时候来的上海、跟什么人交往……越细越好。”

周明应了一声：“是。”

“还有他那个大学教职，也查查。谁引荐的，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