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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很随意,像是刚看完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史宗仁站在旁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样?不罚款?不撤片?不写检讨?洋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话了?他偷偷看了林婉音一眼。林婉音面不改色,朝那位英国董事微微颔首,了声“Thankyou”,转身就走。
出了门,史宗仁才敢把气喘匀。
“这就……过了?”
“过了。”林婉音。
史宗仁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在林婉音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霞飞路上的禧茶还在准备当中,暂时没有开业,但已经来过很多波客人了。而卡德路上的禧茶日销量翻了两番,排队的人从店里一直排到街口,拐了个弯,尾巴伸进弄堂里。
最有趣的是那些年轻男女——男孩买一杯奶茶递给女孩,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碰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红了脸。那是广告里的初见镜头,他们在学着演。柜台后面的店员忙到连擦汗的工夫都没有,收银的抽屉拉出来推回去,铜板哗啦啦地响。
而那支广告里的“借位之吻”,被上海电影圈的人私下称为“民国第一吻”——尽管那个吻从未真的发生,银幕上只是错位的光影,周明的面容隐在暗处,只留下一道下颚线分明的侧影。但就是这么一张侧脸,比所有真枪实弹的亲吻都更让人心跳加速。之后电影院每次放这条广告,放到“不见不散”那句,总有女孩子在台下跟着念,跟着眨眼。这声“不见不散”和那个眨眼,一夜之间传遍了上海滩,成了年轻男女最时髦的告别语。
但真正让林婉音和史宗仁没想到的,是徐颂意在广告里的打扮。
银幕上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发梢在转身时甩出一道弧线。白衬衫扎进背带裙里,腰身收得利。最让女孩子们挪不开眼的,是她穿袜子的方式——白色的中筒袜没有像寻常那样拉得笔直,而是故意堆在脚踝处,松松软软的,配着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整个人像是在晨光里蹦跳的鹿。
在此之前,上海滩没有人这样穿袜子。袜子就该拉平、拉直,这是规矩。但银幕上那个姑娘,她连袜子都不肯规矩,偏偏好看得让人不出反驳的话。
这个打扮在上海滩简直是平地一声雷。不出几天,霞飞路上就出现了扎马尾辫的女孩。先是学生,胆子大,敢试;然后是大公司的女职员,把盘了多年的发髻拆了,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公主头也跟着流行起来,半扎半散,发梢烫一个微微的卷,风一吹,碎发拂在脸颊上,比月份牌上的美人少了几分匠气,多了几分鲜活。没人号召,没人推广,姑娘们忽然自发地开始学着徐颂意穿衣打扮。
广告片头和片尾,那行“禧茶·余锦记联合出品”的字样在银幕上足足停留了五秒钟。眼尖的太太们看见了,第二天就找到余老板的裁缝铺来了。
至于那双白色运动鞋,更是成了抢手货。运动鞋在这年头可不便宜,一双要七八块大洋,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钱。但越是贵,越想买。各大百货公司的运动鞋专柜前挤满了人,营业员忙得脚不沾地,鞋盒摞了一人高,一眨眼的工夫就卖空了。
余老板是个聪明人。运动鞋太贵,普通学生买不起。他连夜找人赶了一批白色帆布鞋,鞋底用橡胶,鞋面用软布,样子跟广告里那双有八分像,只卖一个大洋出头。第一批货三天卖空,第二批货还没上架就被预订了大半。余老板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着排队排到隔弄堂的女客们,笑得合不拢嘴。
他是真没想到——就这么个让他将信将疑的广告,整个上海滩的太太姐都找到他的裁缝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