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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衡站在门口,看着顾行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刚抬脚想回店里,一个人从门里出来,差点撞上他。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陈绍衡认出是林时南。林时南显然没料到会在门口撞见他,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原先不看好这桩婚事,自然对陈绍衡带着几分审视和挑剔。可今天在店里待了大半天,看着林婉音忙前忙后、进退自如的样子,心里那点芥蒂不知不觉就松了。他心想,算了吧,到底是一家人,别计较了。
他主动走近了两步,顿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叫“陈参谋”太生分,“绍衡”又还没到那个份上。他索性略过了称呼,回头看了一眼店门,了一句:“她这儿弄得挺好的。”
陈绍衡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店里,声音不高不低:“她自己有主意。”
林时南听了,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又不知道什么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急着开口。最后还是陈绍衡先打破了沉默:“三哥这是要回去了?”
这一声“三哥”叫得林时南有点不自在——起来,他年纪其实比陈绍衡还几岁。他挠了挠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待了大半天了,也该走了。”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往陈绍衡跟前凑了凑,“妹夫,我今天来,是真心高兴。”
陈绍衡看着他,没接话。
林时南摆了摆手:“你别见怪。句实话,当初你俩成亲,我是不看好的。婉音从在乡下长大,没进过城,没见过世面。到我家来住了不到一个月,连城里人怎么过日子都没闹明白,就被你娶走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时候她瘦瘦的,啥也不懂,我在家里愁得不行,怕她在你们陈家过不惯,怕她出岔子,怕你嫌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招呼客人的林婉音,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可是你看看她现在。人漂亮了,气色也好了,身上那股劲儿全变了。刚才她还跟几个洋人叽里咕噜地洋文,我在旁边一个字都听不懂,她倒好,跟喝水似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绍衡,眼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妹夫,你是不是送她去上学了?还是请了先生来家里教她?她现在待人接物周全得很,算账也是一把好手。那么多货品,一样一样全能弄明白。一个早上赚多少钱,门儿清。”他顿了顿,“看到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
陈绍衡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始终维持着。他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态的人,心里暗自翻涌,面上却纹丝不动。他点了点头,客气地应了几句,又问了林时南一些老家的事。
林时南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起了林婉音时候的事:“婉音是乡下的姨娘生的,那个姨娘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不过……是姨娘,我父亲好像又没有办过什么纳妾仪式,对外只是个外室。我只时候回乡见过一次,长得极其漂亮,性子也是温温柔柔的。按理这样的女人我父亲应该喜欢才是,不知她和我父亲之间生了什么嫌隙,反正父亲一直没有接她们母女来上海。我母亲每次起她,总是念叨她命苦。”
他顿了顿,又笑着:“你不知道吧,婉音时候长得可漂亮了,跟个洋娃娃似的,给她一块糖就能开心好几天。她性子软,有人欺负她,也只会躲起来哭,全然不像现在这样,做什么都极有主意。”
他笑了笑,话头一转:“我琢磨着,是因为妹夫你吧!你陈参谋的名声我多少也听过一些,她大约是跟你待久了,也学了些你的手段。”他以为那“手段”是陈绍衡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跟着你总算学了点本事”的欣慰,“不过我觉得她现在这样极好,比以前硬气多了。”
陈绍衡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心里有一块地方,无声地沉了下去。林时南的每一句,都和他认识的那个林婉音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