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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华凭着自个儿的本事考进了中学。新式学堂里的一切对他来都是陌生的——分科教学、课表钟声、还有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先生。他发了狠要好好学,要做出个样子来,叫谁也不敢再瞧他。可这份意气风发,没撑过几天就碎了——新学的课业他根本跟不上,尤其是英文。
这天晚上,林婉音从奶茶店回来,穿过公馆正门,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砖地面照得温温的。走到回廊中段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些动静,像是有人在背书,声音很低,带着极轻的、压不住的哽咽。
她放慢脚步,循着声音望过去。
廊灯下坐着一个人。陈绍华。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脊背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This……is……a……”他读了一句,卡住了。停了片刻,从头再来。“This……is……a……”又卡住了。他的手指攥着书页边缘,像是要把那一页纸捏碎。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书合上,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了。他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脸,然后重新翻开书,又从头开始读。
林婉音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话。她看着他的侧影——瘦瘦的,腰板却挺得笔直,像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弯下去的样子。她站了一会儿,放轻脚步走过去。
“绍华?”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转过头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眼周泛着淡淡的红。但他没有躲,也没有遮掩,就那样看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在暗处被人撞见的猫,既不叫痛,也不逃开,只是绷着脊背。
“……大嫂。”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林婉音没有问他“你怎么哭了”,也没有“别难过”。她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跟他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面前摊着几本书,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英文。她拿起来看了看,是二十六个字母,旁边注着歪歪扭扭的中文发音:“A——爱”“B——逼”“C——西”。她嘴角动了动,忍住了没笑出来。
“英语课跟不上了?”她的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件不大要紧的事。
陈绍华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声音闷闷的:“先生讲得太快,我……我一个都记不住。别的同学以前都学过,就我没有。”他着,眼眶又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婉音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这孩子在外头长到十几岁才被接回来,起步比别人晚了整整一截。现在突然塞进新式学堂,跟那些从上洋学堂的公子哥儿一起上课,不吃力才怪。
“别急。”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来想办法。”
她想了想,又坐下来,侧过头看着他:“明天放学后,你来旗舰店找我,我给你介绍个老师。”
陈绍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自己是不是值得被这样对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带着试探:“……那得多少钱?”
林婉音笑了笑:“这位老师不收钱。你要是想付学费,以后店里忙的时候,帮忙搭把手就行。”她轻描淡写地绕过了他的顾虑。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婉音又问:“这么晚了,怎么不在房里看书?跑这儿来做什么?”
陈绍华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实话。“我那屋子没安电灯,天黑后要点油灯才行。锦儿点着灯看字对眼睛不好,还费灯油。”他顿了顿,“廊下的灯一整夜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