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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乐队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旷的操场上收住，余音散尽之后，乐队长正指挥队员收起乐谱、拆卸支架。周明快步走过去，朝指挥打了个招呼：“辛苦了。师座吩咐，各位远道而来，喝口茶再走。”

他回头示意勤务兵端茶过来，又随口补了一句：“今天这活儿不轻松吧？一大早就练上了。”

那人回头一看是周明，连忙笑了笑：“周副官，今天这活儿比平时轻松，曲子短。”

周明顺手递了根烟过去：“刘特使从北京来，这排场不能马虎。你们是临时从城里调过来的，还是就在这边驻训？”

“我们就驻在城里，陈参议前几日就让人来打过招呼了，这几天有贵客到，要我们把曲子练熟。”

周明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闲事，语气放得更随意了些：“兄弟，你们摆弄的这些洋号、洋鼓，里头的调调是不是都差不多？我是——要是有人会吹你们这洋号，再学别的乐器，是不是也能比别人快一截？”

乐队长接过烟，咧嘴一笑：“周副官，那可不一样。吹号的和敲鼓的，使的劲儿都不是一个路子。”

“那同是弹弦子的呢？”周明弹了弹烟灰，顺势把话头往前推了一步，“我就见过一个人，琵琶弹得极好，转头拿起个不知名的洋琴，拨弄几下也能成个调子。我就琢磨，乐器这东西，是不是有个‘一通百通’的理儿？你们搞音乐的，是不是有这么一？”

乐队长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笑了一声，那笑里带上了几分自嘲和无奈：“周副官，您抬举我们了。我们这哪算懂音乐，就是混口饭吃。您问的这个理儿嘛……”

他摆摆手，语气笃定起来：“乐器一通百通，那是外行话。您看我们这儿，吹洋号的，你让他去吹唢呐，嘴劲儿、气口全不对，一吹一个不吱声。弹弦子的和吹气的，隔得更远，手上的功夫和嘴上的功夫，不是一回事。您的那洋琴，我没摸过，但想来也是西洋的东西，跟咱们这边的弹拨家伙事儿，怕不是一个路子。会一种就全会，那不可能。”

周明没话，只是慢慢吐出一口烟，像是在消化这几句话。

乐队长以为他不信，又补了几句：“您别听外面瞎传的什么‘一通百通’。我跟您句实话，乐器跟乐器之间，差得远了去了。再一个琵琶能弹得好，就得练个十年八年。换一样，又得几年。除非这人打啥事儿不干，只做这个，还得有好师父肯教，才勉强能会个两三样。但您想，咱这儿，都是劳苦大众，手艺都是靠时间磨出来的，谁有那家底和闲工夫啊？”

周明沉默了一瞬。

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滋味是愤怒多一些，还是苦涩多一些。颂意“乐器都是相通的”，得那样轻巧，那样坦然。而他居然就信了。

不，他不是信了。他是没舍得往下想。

他攥了攥拳，把涌上来的那股气硬压了回去。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又问了一句：“那如果这人还会写曲子，填词儿呢？”

乐队长眼睛瞪得溜圆：“这人还会写曲子？会写曲儿就算了，还要能铺词？我的老天爷！周副官，这弹琴是手艺，写曲填词那是文墨，是学问！是秀才干的活。我们整个军乐队，能照着谱吹出调子来的，算好样的了。能自己编个新调子出来的，一个都没有。这得懂音律，得读过书。您的这种人，我是没见过。”

他嘿嘿一笑，又补了一句：“周副官，这要是真的，那您认识的这位，可不是凡人，是星宿下凡了。”

周明几乎笑出来。不是觉得有趣，是一种极深的、不清是对她还是对自己的讽刺。他想起她买吉他时那副眼睛都不眨的样子，想起她教英文时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想起她在百乐门跟乐队指挥对谱子时那股从容。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叠在乐队长的话上，每一帧都在同一句话：

这个人，不是王二妮。

他把烟头在脚边碾灭，站起身来，朝乐队长点了点头：“辛苦了，改天请你喝酒。”语气自然极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转身走开的时候，步子也稳。只是走过回廊转角，四下无人，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该把这些报上去的。疑点太多，漏洞太大，任何一个正常的副官都会在第一时间写成一份详尽的报告，交上去。可他没有。他不仅没有，还替她瞒了一次又一次。

她的那个道理，根本站不住脚。

可她站在那里对他笑的时候，他什么都忘了。